沙琳娜携着檀儿策马飞奔,风一样驰骋在山涧里。

    她反其道而行之,并未沿原路返回蓉城,而是朝着蓉城附近的城池飞驰而去。

    蓉城虽不大,但却是枢纽城池,四通八达,沙琳娜便朝着关外的方向一路飞奔。

    快马加鞭之下,两人终于在日落之前到达了一座城池,快到城门附近,沙琳娜翻身下马,扶下檀儿,转身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子。

    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起马蹄朝前狂奔而去,她看着马儿跑远了,又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处池塘,拾了块石头将马鞭绑上扔了进去。

    檀儿不解,赶紧过来搀住她,眼看着那马鞭渐渐沉入池底,不禁有些纳闷,

    “怎的把马弃了,咱们没了马匹,怎么跑的快呢?”

    直到那马鞭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池塘水面的涟漪也渐渐归于平静,沙琳娜这才回过头来,望向檀儿,

    “你有钱吗?”

    檀儿愣了愣,俯首从怀里掏出鼓囊囊一只钱袋来,

    “有一些。”

    “那就好,咱们且去换身衣裳,把身上的衣裳烧了,再另买匹马,咱们连夜出发。”

    说罢不待檀儿反应,沙琳娜便拉着她往城中走去。

    她五官美艳,有别于中原女子,一双湛蓝的眸子极为惹人瞩目,只得微微垂首,随着檀儿混入了人流。

    好在已是日落黄昏,城中华灯未上,昏暗间人流熙攘,倒也没有什么人刻意往她身上瞧。

    她同檀儿寻到一间成衣铺子,便由檀儿出面进去购买,沙琳娜则在外头等候。

    檀儿堪堪要进去的时候,沙琳娜忽地拉住她的手臂,引得她回首望来,

    “怎么了?”

    “要男装。”

    沙琳娜低低嘱咐着。

    檀儿会意,匆匆点了点头,进去买了两身极素常的长衫出来,两人寻了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匆匆换了衣裳,束了头发,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清秀的小公子。

    即便是最素净无饰的细布长衫,穿在高挑的沙琳娜身上,也没能令她泯然众人。

    倒是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五官,为男装的她增添了几分英气,湖蓝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活脱脱的成了个俊美书生,更加引得路上的女子侧目纷纷。

    沙琳娜加快了脚步,同檀儿在马贩子手中买了匹马,在城门堪堪关闭之前离开了这座城池。

    出了城池,她却不朝着关口的方向走,反而一反常态地往蓉城方向一路飞奔,停驻在一处偏僻的村落里,檀儿给了一户农家些许银钱,借宿在农户家里。

    农户朴实,家里只有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妇,不但收留了二人,还煮了热气腾腾的面条捧给她们吃。

    老妇捧着面条递进沙琳娜手里,殷切劝着:

    “快些趁热吃罢,一会儿该坨了。”

    “多谢。”

    沙琳娜确实疲饿交加,也不顾得那么多了,垂首轻抿了口热乎乎的面汤,执筷小口吃了起来。

    “公子生的真好看,若是个女子,那真真儿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呢。”

    老妇在一旁矮凳上坐了,闲聊似地,

    “不过您要是个女子,老身还不敢收留您了呐。”

    “为何?”

    沙琳娜心念微动,并未抬眸看向老妇,而是不以为意地继续吃着碗中的面条。

    “今儿下午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说是问见没见着一个蓝眼睛的女子,嗐,您说我们这穷山恶水的,我还从没见过蓝眼睛的人呐。”

    老妇说着,笑吟吟地望向沙琳娜,

    “谁知道晚上就见着一个,您说巧不巧?”

    沙琳娜笑笑,

    “确实很巧,您不会觉得,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女子罢?”

    “嗐。”

    老妇一挥手,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些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再说了,那些人找谁,与我何干,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不想管闲事招祸患。”

    沙琳娜心如明镜,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抬眸同檀儿对视了一眼,檀儿会意,掏出一小块儿碎银子来,塞给那老妇身边玩耍的小孩子,

    “来,乖孩子,拿去买糖吃。”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都已经收了你们投宿的钱了,怎的还能收这些。”

    老妇赶紧去抠孩子的手,假意斥责着:

    “可不能要,快还给人家。”

    檀儿又掏出一块儿,塞进老妇手里,

    “快别推了,您老人家带个孩子也不容易,还好心收留我们,这都是应当的。”

    “嗐,两位公子忒客气了。”

    老妇笑着,收了银子,殷勤端了沙琳娜和檀儿吃完的碗,

    “那咱们便不叨扰您二位歇息,您二位且歇着罢。”

    说罢端着碗唤着孩子转身往外走去,跨出门口儿的时候忽地回过头来,

    “那些人往前头舒城方向搜查去了,想来明儿不会再往那边去了。”

    老妇说着讪笑了一下,

    “嗐,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说罢转身出去,替二人掩好了门扇。

    檀儿起身上前去闩了门,回眸看向沙琳娜,

    “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沙琳娜垂眸,

    “不过是提点咱们两句罢了,那老妇精明的很,多半是怕咱们被寻着,回头连累了她。”

    “原来如此。”

    檀儿深以为然,替沙琳娜铺好了被褥,

    “您先前为什么弃马呢?”

    沙琳娜合衣躺在榻上,疲倦地阖上眸子,轻声解释着:

    “那马儿身上有叶府的记号,用不得。”

    “哦。”

    檀儿低低应了,也掀了被子准备躺下,却见那粗布被褥上补丁摞补订,油污甚重,不禁皱起眉头,

    “咱们干嘛要往回走呢,就在那城里住客栈不好么,这里实在是腌臜的很。”

    沙琳娜回眸看了那被褥一眼,叹息一声,

    “且将就下罢,若是停留在那城里,只怕现下咱们都已经被捉住了,反其道而行之,去他们查探过的地方,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檀儿闻言,不禁对沙琳娜刮目相看,咂舌道:

    “从前倒真没看出来,您竟还有这般玲珑心思。”

    沙琳娜苦笑,阖上眸子,

    “兵不厌诈罢了,快些睡罢,明儿一早咱们就出发。”

    “好。”

    檀儿轻声应了,也学着沙琳娜的模样,合衣睡下。

    次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还静谧一片,并无什么人烟的时候,沙琳娜便携着檀儿牵了马,一路往舒城奔去。

    舒城甚大,是座繁华富庶的城池,因着靠近边陲,是通往关外的必经之路,与关外诸国都有贸易往来,所以城中胡商很多,肤色发色各异,沙琳娜行走期间,倒也显得并没有那么怪异了。

    距离关外尚有几座城池,沙琳娜决定今日就在舒城休整,进行补给。

    她同檀儿购置了一些物资,于一家客栈内要了间厢房,简单洗漱过后,沙琳娜疲惫的只想倒头就睡。

    檀儿清点收拾好物资,也过来挨着沙琳娜躺下,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沙琳娜听见了,转过身来望向檀儿,轻声问着:

    “怎么了?”

    “好像在做梦一样。”

    檀儿笑笑,看向沙琳娜,

    “不,就连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沙琳娜心下黯然,伸手轻轻握住檀儿的手臂,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害你跟我奔波逃亡。”

    “不。”

    檀儿摇摇头,

    “虽是在逃亡,但这一刻我只觉得是自由的,从前我都在为别人而活,过着傀儡般的生活,如今我却是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而活,无论结局如何,我无憾了。”

    “说什么呢,怎么说的这样悲情。”

    沙琳娜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臂,

    “等咱们一同出了关,那才叫为自己而活呢,那顾衍和叶青手再长,也伸不出关外去,我带你去草原,去戈壁,去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恣意。”

    “嗯。”

    檀儿点点头,不禁也心生向往,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个异族男子的身影来。

    她心中暗暗浮起些许期盼来,若是出了关,去到那广阔的天地里,不知道...会不会还能有机会能够再遇见他呢。

    她自嘲笑笑,觉得自己怎会冒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来,天下之大,怎么可能会有那样巧的事情。

    还是先想想怎么脱离危机,顺利逃出关去罢。

    两个小姑娘紧紧挨着,阖上眸子,渐渐生了困意,又闲聊了几句,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甚安稳,隐约间只听见什么嘈杂之声,沙琳娜皱着眉头幽幽醒转,却只听见外头脚步纷乱,推门声和斥责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都起来都起来!开门!”

    剧烈的拍门声惊醒了檀儿,懵懂翻过身来,睡眼惺忪地望向沙琳娜,

    “怎的这样吵闹?”

    “给我搜!蓝眼睛的一个都不能放过,仔细搜查!”

    “是!”

    檀儿登时睁大了眼睛,坐起身来,急急捉着沙琳娜的手臂,

    “仿佛是来捉你的,这舒城不是查过了么?”

    “快走。”

    沙琳娜翻身下榻,迅速拢了衣衫。

    檀儿也急急穿了衣裳,跑去抱那些物资,沙琳娜见了,赶紧上去拉住她,

    “先别管这些了,快些走。”

    沙琳娜拉着她跑到门边,可刚一拉开门扇,便听见那群人呼喝着来了二楼,沙琳娜急急关上门扇闩了门,四下环顾了一番,又拉着檀儿往窗边跑去。

    她推开窗扇往下望去,底下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子,咬了咬唇瓣儿,一条腿便架上了窗框。

    “使不得,仔细摔着,你腿脚还未痊愈呢。”

    檀儿见她要翻窗,急急拉住她。

    沙琳娜抬眸看向檀儿,眸光坚毅,

    “若是不翻,失去的可就不止腿脚了,快跟上来,我先探路。”

    说罢双臂一撑,翻出窗框踏在一楼雨檐上,扒着雨檐轻盈跳到了墙角堆满的杂物上,甫一站稳身形,便仰头喊檀儿,

    “可以的,快下来。”

    檀儿犹豫不决,但身后已然响起了激烈的拍门声,只得心一横,翻了出去。

    檀儿颤巍巍地踏在雨檐儿上,却迟迟不敢往杂物上跳,那杂物与雨檐之间约莫一人多高,沙琳娜伸出手臂,焦急唤着:

    “快下来,我接着你。”

    檀儿抚了抚胸口,终是闭上双眸,纵身一跃,直直扑倒在沙琳娜身上。

    沙琳娜被她猛然砸的往后一仰,和檀儿一齐直直滚落下去,好在那堆杂物并不甚高,多是客栈用烂的被褥和后厨备用的蔬菜罢了,她们才仅受了些擦伤。

    可是当檀儿搀扶沙琳娜起身时才发现沙琳娜跌落的时候患侧脚踝先落的地,又狠狠崴了一下,这会子无论如何都走不得了。

    檀儿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将她拉起来,可是沙琳娜强忍着疼痛站起来也只堪堪走了几步便大汗淋漓,几欲昏厥,根本走不快。

    楼上的窗扇微响,一个劲装男子探出头来张望着,忽地望到两人,大喝一声,

    “站住!鬼鬼祟祟的跑什么?!”

    沙琳娜和檀儿骇极,拼命往前跑去,好在窄巷九曲,弯弯绕绕的四通八达,她们迅速往岔口里钻去。

    可是沙琳娜腿脚不便,怎么也跑不快,只听得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沙琳娜心急如焚,忽地瞥见一隅堆放柴草的草垛,心念一动,急急嘱咐着:

    “你先跑,回头再来寻我。”

    说着就要往那草垛里钻去,檀儿大急,惊慌失措地拉住她,

    “这如何能藏人,肯定会被发现的啊!”

    “能跑一个是一个,你不是蓝眼睛,定是能跑掉的,快走!”

    沙琳娜狠狠推了她一把,钻进了草垛子里,

    “快走!”

    檀儿无法,只听得那些脚步声飞奔而来,越来越近,只得咬紧了唇瓣儿,转身往巷外跑去。

    她心下狂跳着,拼尽全力往街市上跑去,街市上人流熙攘,混入了人流里,便会多一分安全。

    她跑进人流里,泯然众人,顺着人流往前走去,却止不住地盈落泪水,心下难受极了。

    那些劲装男子,也不知是顾衍还是叶青的人,或许多半是暗卫乔装而成,沙琳娜怎么可能躲过那些人的眼睛呢。

    她停住了脚步,指尖渐握成拳,伫立在汹涌人流之中。

    终于,她回转身来,抹着眼泪往巷子里跑去。

    忽地,一行人从街边的房屋里走了出来,险些挡住了檀儿的去路。

    檀儿抬眸望去,却怔在了当场,登时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扑上去捉住了那人的衣袖,

    “恩公!”

    同行走出驿馆的侍从见状,立刻近上前来拦下檀儿,将她推搡到一边,

    “放肆!你是何人?”

    “我...”

    檀儿且惊且惧,泪盈盈地望向耶律念齐,

    “您曾救过我的,奶茶壶,奶茶里要加盐,您还记得么?”

    耶律念齐看上去很是憔悴,蹙起眉头,睨着檀儿,

    “记得,有事么?”

    檀儿听见他说记得自己,喜极而泣,顾不得许多,急急哭诉请求着:

    “恩公,求您救救我们小姐,求求您,我知道您心地仁善,求求您了!”

    耶律念齐神色淡淡地,转过身去,翻身上马,一拽缰绳驱动马匹往前走去,丝毫没有搭理檀儿的意思。

    “恩公!”

    檀儿心急如焚,急急要追上去,却被旁边的侍从一把捉住手臂,推搡在地。

    侍从骂骂咧咧地撇了她一眼,也翻身上马,追上了耶律念齐的脚步。

    檀儿强撑着站起身来,心下难受极了,不知他怎的变得这样凉薄冷漠,但沙琳娜如今深陷险境,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她撑着地面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直直扑跪在耶律念齐马蹄之下。

    耶律念齐见状当即手臂一屈,勒停了马匹才堪堪错身不至让马蹄践踏在檀儿身上。

    “恩公,求您了,求求您救救我们小姐罢,求求您了。”

    檀儿实在没法子了,只知哭泣,一张小脸儿沾着灰尘被泪水一冲,泥泞成一道道发黑的泪痕,着实可怜。

    耶律念齐沉默了片刻,终是叹息了一声,

    “在哪儿?”

    “就在前头的巷子里!”

    檀儿见他问了,心知他答应了,急急爬起身来往前跑去,替他引路。

    耶律念齐双腿一夹马肚,催动马匹往前走去,堪堪走到巷口遥望进去,却见几个劲装男子,押解着一个清秀公子往巷外走来。

    那公子腿脚似乎伤着,被推搡着踉跄而行,低低垂着头,看不清模样。

    耶律念齐皱起眉头,只觉那身影看上去熟悉极了。

    他翻身下马,右手握紧腰间佩刀,缓缓朝巷内走去。

    “小姐!”

    檀儿转进巷内看见这般情形,惊慌失措地朝前跑去。

    那清秀公子听见呼唤,急急抬起头来,赫然便是沙琳娜。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提示:男主很快要出现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