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的夜里寒凉如水,廊道里的风灯微微晃着,灯影摇曳,暖黄光线拢在耶律念齐身上,为他渡上了朦胧的光晕,如梦似幻一般,令他看上去既魁梧,又温柔。

    檀儿心下悸动,咬紧了唇瓣儿,终是踏了出去,反手轻轻阖上了门扇。

    “有事?”

    耶律念齐转过身来,望着她。

    檀儿垂首,捏紧了自己的衣角,终是缓缓走上前去,在他身前站定,徐徐抬起头来。

    檀儿生的清秀,温润如江南初夏的新荷,白净的小脸儿上一双怯生生的眸子缓缓望去,含羞带怯,恍若小荷才露尖尖角时伸出小触角试探的蜻蜓似地,欲语还休。

    耶律念齐垂眸望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厢房,蹙起眉头,

    “可是娜娜有什么事么?”

    说着就要往那厢房走去,檀儿闻言,急急身形一晃,略阻了他的去路,呐呐解释着:

    “并不是,她无事。”

    耶律念齐松下一口气来,站住脚步,再次回眸望向檀儿,

    “那你有什么事?”

    檀儿咬着殷红的唇瓣儿,犹豫良久,终是仰头望向耶律念齐,

    “我...就是想要好生向您致谢,您一再救了我,我......”

    耶律念齐轻笑,不以为意,

    “不算什么,不必放在心上,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罢。”

    他随口阻了檀儿的话头儿,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等等...”

    檀儿见他要走,有些慌乱地小步追了上去,引得耶律念齐回转身来,蹙起眉头望向她。

    “我...”

    檀儿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横,捉紧衣角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恩公大恩大德,檀儿没齿难忘,今生无以为报,愿以微贱之身侍奉恩公左右,不求名分。”

    耶律念齐眸中划过一抹错愕,继而笑着摇摇头,

    “早听闻你们中原人动不动便喜欢以身相许,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叹息一声,有些怅然地望向檀儿身后的厢房,自言自语似地调侃着:

    “要是娜娜能够多学习学习这样的中原文化就好了。”

    檀儿见他压根儿没有正面回答自己,不禁涨红了脸面,有些难以为情。

    耶律念齐看在眼里,轻轻叹息了一声,看向檀儿,

    “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

    檀儿急急否认,望着他的眸子里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儿,

    “我是自愿的,我愿意......”

    “我不愿意。”

    “......”

    檀儿眸中的泪花儿盈落,砸在廊道的木地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儿。

    “因为...她么?”

    檀儿撇过脸去,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但仍不甘心似地,终究是问出了口。

    “是。”

    耶律念齐坦然应了。

    “可是她...”

    檀儿顿了顿,

    “并不喜欢你。”

    “我知道。”

    耶律念齐自嘲笑笑,

    “那也没关系,我喜欢她就行了。”

    檀儿闻言抬眸,有些愕然地望向耶律念齐,心如刀绞,不知怎的,一冲动脱口而出,

    “可她跟过顾衍,她......”

    “那又怎样?”

    耶律念齐神色冷了下来,眸中泛起薄薄的怒意,

    “那她就不是她了么?”

    “......”

    檀儿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无论她经历过什么,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必倾尽所有去爱护她。”

    耶律念齐望着檀儿,口气冷硬,告诫似地,

    “你既跟着她,就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别伤了她的心。”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

    随着门扇闭合的一声脆响,檀儿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廊下风灯里的烛火燃烧殆尽,扑闪了几下,渐渐熄灭,唯余些许清冷的月光照拂在她身上,凄清极了。

    夜风拂过她泪水滂沱的面颊,寒凉极了,她颓然蹲下身来,埋首抱着膝头默默哭了半晌。

    良久,她才站起身来,往沙琳娜的厢房走去,可是当双手碰上门扇时,她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来。

    她垂着头枯立在那里,指尖渐握成拳,终是一转身往外走去。

    夜里漆黑一片,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着,刚一出驿馆,便看见街市上还有零星几个夜宵摊子。

    她随意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老板热情迎上来招呼着:

    “小姐,这么晚了宵夜啊,吃点儿什么?有馄饨包子面条......”

    “来两壶酒。”

    檀儿怔怔望着眼前的筷子筒,有些魂不守舍。

    “哎,好嘞,来点儿什么下酒菜?”

    “不要。”

    “好嘞,小姐稍等。”

    这舒城里商队甚多,时常有漏夜赶路贸易之人,夜宵摊子十分盛行,老板也早已见怪不怪了,转身便烫了两壶薄酒,送到了檀儿桌上。

    檀儿意兴阑珊地斟了一杯,自嘲笑笑,仰头一口饮尽。

    一股烧喉的辛辣冲上来,激的她呛咳不已,涨红了脸撇过头去咳嗽连连。

    她并不擅酒,从前只听人说,酒是个好东西,伤心失落的时候喝它最好,可以一醉解千愁。

    真的么?

    她想试试。

    她叹了口气,丢开杯子,直接执起酒壶贴上殷红的唇瓣儿,痛饮了两口,辛辣之气冲的她泌出泪花儿来也不肯放弃,竟一口气将那壶温酒豪饮了下去。

    “好酒量!”

    隔壁忽地传来一声叫好声,檀儿只当没听见,丢开酒壶,感受着那瞬间冲上头脑的眩晕感。

    呵。

    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她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如坠云端,心中也没那么抑郁难受了。

    她丢开酒壶,伸手去拿另一只,却被一只大手摁了下来。

    她蹙起眉头,抬眸望去,却见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近上前来,正笑睨着她。

    “小姐一人独酌,有什么意思,不如我陪你喝一杯啊?”

    那年轻男子笑笑,不请自来地在檀儿身畔落了坐。

    “滚,我不认得你。”

    檀儿轻啐,双手捉住壶身把酒壶夺了过来。

    那男子也不恼,轻笑出声,看着檀儿揭开壶盖,仰头又要豪饮,伸手覆在壶盖上阻了她的动作,

    “小姐生的这样漂亮,怎的说话却这般粗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不妨同我说说,或许我能够为你开解一二呢?”

    “漂亮?”

    檀儿冷哼一声,搁下酒壶,眸光流转,娇媚望向那男子,冲他盈盈一笑,

    “你真的觉得,我漂亮么?”

    “那是自然。”

    男子望着她,很是一本正经地模样,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像小姐这样漂亮的女子,我还是头一次遇见。”

    “呵......”

    檀儿自嘲笑笑,摇了摇头,

    “那你真是没见识。”

    她举起酒壶,又一次一饮而尽,晶莹酒液自她殷红唇角蜿蜒滑落白皙脖颈,惹的那男子眸色黯了黯,又坐近了几分,谄媚套着近乎,

    “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哪怕是宫里的妃子娘娘,都不及你一个脚趾头。”

    “哈哈哈哈哈......”

    檀儿头昏脑胀,晕眩不已,听了这话,放肆大笑起来,媚眼如丝地望向他,

    “宫里的娘娘,你见过宫里的娘娘么?”

    “即便没见过,想来也不如你。”

    “我见过。”

    檀儿嗤笑一声,醉意朦胧,言行无状起来,

    “那才叫真正的美人儿呢。”

    “是么。”

    那男子笑笑,打量着她玲珑的曲线,凑近她耳畔,气声似地,撩拨她,

    “那是怎样的美人儿呢?”

    “她啊...”

    檀儿想了想,

    “她很美,很美很美...男人见了她,都为她倾倒......”

    “我不信,我只想为你倾倒啊。”

    男子伸手覆上她的肩头。

    檀儿挣了挣,拂开他的手,非要同他争论似地,

    “不,你要是见着了她,也会为她倾倒的,她那么漂亮,长着一双海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好像养着星星似地,总是亮晶晶的,她还很善良,有情有义,让人打心眼儿里喜欢,顾衍喜欢她,叶青也喜欢她,就连......”

    檀儿似想起什么来似地,忽地泪眼朦胧起来,怅然若失,

    “就连耶律念齐也喜欢她,是了,她那么好,又有谁不喜欢她呢,原是我痴心妄想了......”

    那年轻男子面色一凛,顿时消散了风月心思,

    “你说...蓝眼睛?”

    檀儿一惊,酒意登时清醒了几分。

    她自知失言,望向那男子,笑了笑,故作轻松,

    “蓝眼睛怎么了,我也是蓝眼睛啊。”

    说着她媚态横生地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他的眼皮子,

    “你不也是蓝眼睛么,大家都是蓝眼睛。”

    男子轻笑,神色松泛了下来,伸手去揽檀儿,

    “你醉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么?”

    “不要,我没醉。”

    檀儿拂开他的手,掏出一锭碎银子丢在桌上,撑着桌子艰难起身,踉跄往驿馆走去。

    那男子竟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檀儿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进了驿馆。

    “军爷,您还吃点儿什么不?”

    老板见檀儿走了,抄起抹布过来收拾桌子,热情招呼着。

    男子垂眸,伸手拿了檀儿丢在桌上的碎银子,另取了一锭银子丢给老板,

    “不吃了,我还有事,从前赊的账一起结了。”

    “哎,好嘞好嘞,谢谢军爷。”

    老板千恩万谢,很会来事儿,立即转身又去取了壶酒送上来,

    “您可是有什么喜庆事儿了?赠您壶酒给您贺贺喜。”

    男子也不推拒,接了酒壶抿了一口,看向驿馆笑了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爷爷我可能要升官发财了。”

    “哎哟,那可真是恭喜您啦!”

    “呵呵,好说。”

    嬉笑声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渐渐隐匿,月色西斜,天际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沙琳娜幽幽醒转,一夜好眠,只觉神清气爽的很。

    她翻了个身,却惊觉身畔空荡荡的,不禁蹙起眉头睁眸望去,却见枕畔的檀儿早已不知去向。

    她伸手摸了摸檀儿的位置,冰凉一片,可见是早已起身了。

    她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窗扇,却见那明纱之外光线朦胧,并不甚亮堂,怎的檀儿这么早便起身了呢。

    她起身下榻,拢好衣裳略作洗漱,准备出去寻她,才刚一拉开门扇便看见外头廊下逶迤着一个身影。

    她心下一紧,赶紧走上前去检视,才发觉那人正是檀儿,她赶紧俯身揽过她的肩头,焦急唤着:

    “檀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檀儿阖着眸子,睡得酣沉,呼吸之间泛着浓重的酒气,直惹的沙琳娜心下疑窦丛生。

    她拉过檀儿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用尽全力才将她搀扶回自己的榻上躺下。

    “怎的饮的这样醉?”

    沙琳娜轻声问着,却得不到丝毫回应,只得起身去拧了个热布巾来替她略作擦洗,让她好生安睡。

    直到日上三竿,檀儿才幽幽转醒,低低呢喃着:

    “水......”

    靠在旁边的沙琳娜闻言,赶紧睁开眸子起身去斟了杯茶水,过来揽起檀儿,捧到她唇畔,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喝下。

    檀儿头痛欲裂,睁开眸子,看见沙琳娜如此照顾自己,登时醒了酒意,忙接了茶盏,

    “我自己来。”

    “无妨。”

    沙琳娜低低安慰着,关切问着:

    “怎么忽然饮的这样醉?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檀儿闻言,垂下头去,抿紧了唇瓣儿,终是摇了摇头,抬眸冲沙琳娜笑了笑,

    “没事,不过是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有些伤感便饮了几杯而已。”

    “可是想家了?”

    檀儿苦笑,

    “我哪里有家,不过身如浮萍,随波逐流罢了。”

    沙琳娜闻言,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

    “会好起来的,等出了关,我叫阿念哥替你介绍我们西域汉子,早日成个家,再生上一双儿女,那样便有家了,不用再漂泊,好不好?”

    檀儿闻言,心下苦涩极了,却不忍拂她,只得点点头,

    “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体己话儿,这才起身梳洗收拾,整理好行装去同耶律念齐汇合。

    耶律念齐早已起身了,陪着沙琳娜和檀儿用了膳,便准备出发向关外行进了。

    檀儿见到耶律念齐,一直都将头垂的低低地,不敢再去看他,也不同他有任何的视线接触,只是闷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倒是耶律念齐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仍对沙琳娜嘘寒问暖,呵护备至。

    原本耶律念齐为了让沙琳娜更舒适一些,套了马车,可沙琳娜却执意想要骑马,拗不过她,耶律念齐只得另牵了匹快马,装上马鞍由她骑乘。

    马车仍是留了,檀儿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跟随着耶律念齐一众人往关口驶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是轻松,轻车快马地离了驿馆往城门去了,一路都顺畅的很,可是快到了城门口,却见那原本通畅无阻的城门处,今日竟陡然增设了卡障。

    沙琳娜心下有些惊慌,望向耶律念齐,耶律念齐神色也沉了下来,抿了抿唇,望向沙琳娜,轻声安慰着:

    “或许只是普通盘查,我们有文书,应该能够畅行无阻。”

    “嗯。”

    沙琳娜点点头,心下稍安,但仍有些疑虑,望了一眼城门处,

    “要不我还是避一避罢,我去坐马车。”

    “也好。”

    耶律念齐低声应了,翻身下马扶着沙琳娜下马坐进马车里,亲手替她关上车门,这才重新向城门口驶去。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立刻便有一队侍卫近上前来,执刀阻了耶律念齐的去路,

    “出城干什么去?”

    耶律念齐身边的侍从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文书展开递到他们眼前,

    “这是我们璃邱国百胜将军耶律念齐,要出关回璃邱国去。”

    “要出关的一律不准出城。”

    那侍卫忽地严肃起来,回首一挥手,城门两侧的侍卫立刻用力推动巨大的门扇,将城门合拢了起来。

    “为什么?”

    侍从皱起眉头,指着文书上的印记,

    “这是你们皇帝亲印的通关文牒,难道你们看不见么?!”

    “看见了。”

    那侍卫轻笑,却丝毫不怯,

    “只是今儿个,印记也不管用了。”

    那略带戏谑的声音落在车内的檀儿耳中,令她不禁浑身一颤,沙琳娜见状,抚了抚她的肩头,

    “怎么了?”

    檀儿摇摇头,微微揭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瞥去,登时大惊失色。

    那个侍卫...

    竟是昨晚试图调戏于她的登徒子。

    莫非今日的设卡......

    她心如擂鼓,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

    正待她惶恐不安的时候,一句轻飘飘的问候,彻底将她拖入了恐惧的深渊里。

    “百胜将军,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要说:檀儿:怎么办,我好慌。

    作者君:司机一滴酒,亲人两行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