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点头,“想必你的父亲也收到了信,你若是肯告诉我们上面写了什么,我们就能查得更方便些。”

    “我告诉你信的内容,你拿什么来和我换?”

    “你倒是不肯吃亏的。”楚留香叹口气,“明明是在找你的父亲,现在却好像是我欠了许多似的。”

    即使是黑珍珠也忍不住脸红了一些,确实是他有求于人的,这表现实在不礼貌。

    黑珍珠看了楚留香,又看看走在后面的沈百终,“虽是我有求于人,可也是你们主动找我的,我爹爹失踪的事对我实在重要,希望你们能体谅一些。”

    楚留香说这些话也只不过是想让黑珍珠能彻底放开顾虑,闻言也就取出了怀里的东西,“这是我从左又铮那里找来的,西门千那处也有一模一样的东西,我想是个线索。”

    楚留香取出来的东西是一副画像,画像被卷在上好的皮质套子里,看来主人很是珍惜,平日定然小心收着。

    画上的人是个女人。

    那是个非常非常美的女人,风度和姿态即使是隔着画也让人近乎痴迷,画这画的人又有不俗的造诣,用笔涂色无一不妙,是以这人简直好像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你看到她,哪怕再有文采,满腹的赞美也都说不出来,到嘴边的就只剩下一个美字。

    “这女人的画像有什么用?”黑珍珠问。

    “西门千和左又铮喜欢同一个女人,家里还都有一模一样的画像,难道还不算是线索?”

    “那我也念给你听,你记好了。”黑珍珠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个线索,于是就把信的内容念出来,“一别多年,念君丰采,必定更胜往昔,妾身却已憔悴多矣,今更陷于困境之中,盼君念及旧情,来施援手,君若不来,妾惟死而已1。”

    一别多年,念及旧情。

    “看来你父亲正是来帮这个女人的。”楚留香仔细想了想道,“她有不得了的大麻烦,如果你父亲不来,她恐怕只有等死,而你父亲又与她有过旧情,所以一收到信就从立马大漠赶来。”

    黑珍珠又瞪他,“是个人就能看出来的,用不着你说!”

    这个女人绝不会是黑珍珠的母亲,自己的父亲为了别的女人跑来中原,竟还失踪了,黑珍珠怎么会不生气?

    楚留香咳嗽一声,“我想写信的人恐怕就是画中人。你父亲可有这副画?”

    “他即使有,也不会让我瞧见的。”黑珍珠冷冷地说,“他绝不会让我知道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

    这话的意思不是说札木合瞒着黑珍珠,而是指札木合是个好父亲,他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知道自己爱着除他母亲以外的人,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感到困扰。

    他要给黑珍珠一个完美的童年和家庭。

    在他失踪以前,黑珍珠确实是无忧无虑的。

    这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楚留香显然懂了黑珍珠的意思,心里更下定决心,在找到凶手之前决不能让黑珍珠知道札木合已死的消息。

    “信上还有别的消息吗?”楚留香问道。

    “落款是个素字。”

    “我们只要搞清楚这人是谁,事情就能解决大半了。”楚留香叹道,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画像,“可我就算把眼睛扣下来放在画上,也看不出上面有什么名堂。”

    “你为何要着急?这三人,加上我爹爹,都与你毫无关系。”

    “我若是找不出真相,就永远也别想再做楚留香了。”

    楚留香就是楚留香,他怎么会不是自己?

    只有死人自然谁都不是的。

    黑珍珠奇怪地瞅着他,“沈百终不就在这里?还有他解决不了的人?”

    在江湖人心中,沈百终是天下第一,在官宦眼里,他又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什么人能越过他杀死楚留香?

    武功和权力,都比不过的。

    “我怎么好意思去麻烦他。”楚留香道,“不过他倒是给了我锦衣卫的腰牌。”

    那你还着什么急!

    黑珍珠虽没有说话,眼里却是这个意思。

    楚留香笑了,刚想说话,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画。

    画当然是沈百终拿走的。

    “画画的人是孙学圃,他给陈绝音画过画。”

    楚留香见过陈绝音,那是一个只能用冰冷来形容的女孩子,她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说话也说得很少,什么也不喜欢,只有看着沈百终的时候楚留香才觉得她像是个活人。

    而且她一见楚留香就会拔刀,她的刀法和轻功都是当世一流水准,即使还比不上楚留香,也够让他头疼了。

    所以楚留香对她的印象实在很深。

    画这画的人,竟还给陈绝音画过像?

    “那你知不知道孙学圃在哪?”

    沈百终摇头。

    ———————————

    沈百终不知道,别人却是知道的,楚留香用锦衣卫指挥使的章在纸上盖了戳,给附近的州府送了信去,隔天就有了答案。

    孙学圃在官府是有过登记造册的。

    “这样一个画技高超的人,竟住在这种地方,难道他后来遭遇了什么不测?”

    一个贫民窟。

    脏兮兮的路,脏兮兮的人,好像所有东西都在腐烂发臭似的,楚留香、沈百终和黑珍珠三个人走在这里就像是来错了地方。

    楚留香和沈百终还好,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穿些什么,用些什么,可黑珍珠的那身斗篷与露在外面的靴子,实在和这里格格不入。

    几个又脏又瘦的小孩子已经在偷偷看他们。

    出来倒水的大娘也惊奇地看着他们,好像在疑惑,疑惑竟还有人要跑来这里。

    “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沈百终提着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你不认识他?他不是给陈绝音画过人像吗?”

    “她那时只有七岁,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事情。”

    “七岁?七岁就已可以画美人像了么?”楚留香大吃一惊,他知道陈绝音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太冰冷,一定会有许多人跟着吹捧她,但是再好的美人,小时候也是没有长开的。

    “有人请孙学圃画。”

    黑珍珠拿着孙学圃的画像,突然指着土坡下面来了一句,“你们看!那岂不就是孙学圃?”

    土坡下面有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褂,提着一桶水往地上倒。

    楚留香看出那是一些青菜苗和南瓜苗,只不过它们长得七扭八歪,蔫了吧唧,若是随便抓一把种子往地上撒了就不管,和地上的也差不了多少。

    孙学圃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动作也缓慢僵硬,好像是个提线木偶人,菜明明在他左边,他却把水都浇到了右边。

    楚留香还在观察,沈百终已经走了下去。

    “往右一点。”

    “你是谁?”孙学圃吓了一跳,手里一松,水桶就往下掉去。

    沈百终握住把手,把桶轻轻放在一边。

    “沈百终。”

    “锦衣卫指挥使?”孙学圃苦笑一声,“我自认没犯什么事,也不在江湖里沉浮,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件事。”

    “你问吧。”孙学圃虽说着话,却好像被人抽走了灵魂,浑浑噩噩,像个白痴,一点也看不出当年的意气风发,“我惹不起你,一定不会说谎。”

    “你有没有画过一个女人?她的名字里带着素字。”

    孙学圃的脸色本来因为穷苦而蜡黄,现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随后又气得发红,身体不停的发抖,好像害怕,又好像愤怒。

    “我……我画过。”

    “是谁?”

    “是秋灵素!”

    “你为什么害怕?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楚留香跳下来问道。

    “她是个魔鬼!”孙学圃越来越激动,忍不住走了几步,竟被一块石头绊倒了。

    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也抓在了沈百终的衣服上。

    楚留香立马去看沈百终,他知道高手都有自己的脾气,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南海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就很爱干净,武当木道人爱穿有补丁的道袍,小老头霍休爱钱,万一沈百终也……

    出乎意料的是沈百终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很冷淡,还是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孙学圃。

    楚留香暗叹一声,明白自己对沈百终还是不够了解,要成为他的朋友只怕还需要一些时日。

    “她是个魔鬼!我为她画了像后,她就挖去了我的双眼,她只是为了不让我再画别的女人!”

    现在土坡上面的黑珍珠一惊,他从没见过这样恶毒残忍的女人。

    只是为了让一个画家再不能画美人,为了让自己是最好的那一个,竟然生生挖去了他的双眼,何等恶毒的心思。

    “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楚留香已不忍再问下去,可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孙学圃摇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谁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你记不记得你为一个女孩子画过像?”沈百终问。

    “我画过的美人有很多。”

    沈百终摇头,“她那个时候还很小,只有七岁。”

    “你说的是……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不是陈妙音?”

    陈妙音?

    楚留香心生疑惑,孙学圃是不是记错了名字?

    但是沈百终却承认了。

    “是,她现在是锦衣卫千户。”沈百终说道,“你画得很好。”

    “谢谢。”孙学圃艰难地笑笑,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写着痛苦,自从瞎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拿起过笔。

    “你没有见过她,照样画得很好。”沈百终说。

    “是。”

    “花满楼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