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高考就结束了,阿黎,你想好去哪个大学了吗?”

    安赢盘腿坐在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衣角,或许是因为盛夏夜晚燥热,又或许是因为电话那头是他很在意的人,他的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今年他十七岁,明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还没想好,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着少年人独属的朝气与喑哑。

    嗓音经由听筒传播至耳朵,明明声音不大,却引得他轻轻一颤。他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你还没睡?”

    黎斯那边传来了阵阵水声,他的声音夹杂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安赢抿了抿唇,道:“我不睡,我有点紧张。”

    黎斯失笑:“紧张什么,你明年才高考。”

    安赢小声反驳:“就是因为是你高考我才紧张,我自己考就不会紧张了……”

    他的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听筒里夹带的水声也越来越大,黎斯似乎是听不清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赢道,捏住手机的手指收紧,又问:“你要洗澡了吗?”

    他听见了放水的声音。

    “声音大点。”听筒里黎斯的声音有些无奈,掺着笑意传来:“我听不清。”

    “我说——”安赢捏着手机的手更紧了,他提了一口气,努力使声音大了好些分贝,“你是不是要洗澡了。”

    “是啊,怎么了?”黎斯笑了笑,“你要一起?”

    “……”房间里没开灯,徒留窗外夜灯分来一丝亮光,模糊浅淡地映出安赢的模样。

    他被哽住说不出来话,红了整张脸,半晌才小声地回了句:“那你先洗,我挂了。”

    黎斯压着嗓音调侃了一句——“还是这么害羞。”

    安赢捂住听筒,心砰砰直跳,挂了电话后好一会,他又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凑近耳廓。听筒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余他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回响。

    这是他主动给黎斯打的第八个电话,通话时间五分二十三秒,比上次长了一分钟了。

    有长进了耶。

    安赢半直起身,握拳自顾自地点点头,眼里盛满了点点星光。

    过一会他又丧气了。

    明明以前他和黎斯不是这样,在黎斯还没有被领养的时候,他们一直住在一起,相互依靠,无话不说。而自从三年前黎斯被领养后,他就失去了黎斯的所有联系方式,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他问遍了孤儿院的人,院长、护工、阿姨,他们都不知道黎斯在哪里。

    好不容易去年从院长那里获得了黎斯的电话号码,他捏着写有那一串数字的小纸条,整整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五点,他才凝聚勇气将号码添加进通讯录。

    然而他却迟迟不敢拨打。

    他不知道黎斯会不会接,接了会不会不想说话,还有会不会已经……不认识他了。

    不然为什么从不来找他呢,他在孤儿院等了黎斯一年,等他来找自己,拒绝了好几户人家的领养。

    但黎斯始终没来,他也从一开始的期待转为失落再到如今的小心翼翼。

    最后他犹豫了很久,决定先用这个手机号去微信搜索一下,看能不能先加上黎斯的微信号。

    好在如他心里默默祈祷的那般,他成功搜索到了黎斯的微信号。

    发送添加好友的请求之后,足足三天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走路也在看手机,吃饭也在看,甚至上厕所都不忘带着,生怕错过了黎斯发来的第一消息。

    但直到第三天的凌晨两点过后,黎斯才同意好友申请。

    窝在被窝里摸黑玩手机的安赢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半天不敢喘气。

    输入了这么久,是不是要和他说好长的话!

    安赢有些高兴地咬了咬屈起的手指节,整个人都变得雀跃起来。

    然而最终黎斯发送过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阿黎:还没睡?

    安赢:“……”

    —ay:没有睡,我在等你。

    —阿黎:等我做什么,最近忙,没上微信。

    —ay:你马上高三了吧,那是挺忙的。

    —阿黎:嗯。

    刚发完消息,安赢就皱起了眉头,这天聊得好枯燥。明明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怎么一遇到黎斯,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熬了一会,黎斯没有再发送消息,他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只得终结聊天。

    —ay:那你早点睡,我们明天聊,可以吗?

    —阿黎:可以。

    事实上第二天他们依旧是这个聊天状态,一人一句来来回回,聊不上几句就无话可说了。

    安赢十分不解,他其实算个小话唠,很少就接不上的话题,在交际圈里混得如鱼得水,偏偏碰上黎斯,就成了说不出话的小哑巴。

    果然,他应该约黎斯出来见面,没有什么问题是见一面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就再见一面。

    然而见面这个想法也始终没能实现,直到拖到了今天,他马上就要十七岁了,他与黎斯分别已经三年多。

    安赢垂着眼眸,决定等明天高考完毕,他无论如何都要和黎斯见一面。他怕黎斯去更遥远的地方读大学后,两人见面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夜色更加浓重,这一晚安赢睡得并不踏实,他老是做梦,梦里的他回到了十四岁前的日子,有黎斯日夜陪伴的日子。

    第二日早早他就睁眼,规划好出行路线,买好了机票。他要让黎斯一高考完就能见到他。

    想给黎斯一个惊喜。

    领养黎斯的家庭住在北方,而安赢在南方,他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才到。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出机场以后还要转地铁、高铁,安赢估摸了下时间,他到之后恐怕已经接近晚上。

    到了黎斯家门口附近的时候,背着行李包的安赢站在原地徘徊。

    要不要先联系黎斯呢?

    他捧着手机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给黎斯发了条消息。

    —ay:你在哪?

    黎斯回得很快。

    —阿黎:?

    —阿黎:怎么了?

    —ay:我想来找你。

    这次对面隔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安赢的心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逐渐提起,等待回复的时间越长就愈加不安,到最后,他甚至不希望收到黎斯的消息——因为黎斯有很大可能无法给出他期待的答案。

    黎斯磨了半天,发过来的只有五个字。

    —阿黎:以后再说吧。

    安赢看着这几个字,眼眶瞬间就发酸,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

    委屈与酸涩充斥了他的心房,他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正点开手机准备买回程的车票时,背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安赢?”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一开口他就会明白这人是谁。即使他们三年来只通过八次电话。

    “嗯……”安赢急忙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扯出一个笑容,“是我,不好意思,没给你打招呼就来了。”

    昏黄路灯下的黎斯已经比三年前高出一大截,即使安赢天天喝牛奶也没能高过他。少年的身姿挺拔,身着简单的黑色体恤和运动裤,有着出尘的风姿。

    他看着安赢沉默了一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了几分。

    安赢也看着他,眉头不自知地轻微蹙起,低声道:“我……等会就回去。”

    黎斯忽然笑了笑,迈步向他走来,动作自然地接过他背上的行李包,道:“回去干什么,走吧。”

    “去哪儿?”安赢不解地抬头。

    “高考完了,出去放松一下,一起?”黎斯一手拎着行李包,一手揽过他的简,偏头道。

    “好。”安赢头点得飞快,像是生怕黎斯反悔似的,“一起。”

    北方的城市少了许多南方城市夏日遍布的闷热,夜日里,有徐徐凉风吹过,安赢和黎斯走在宽广的街道上,时间好像流转得慢了很多。

    “你想去哪啊?”安赢没舍得扒开黎斯揽着他肩膀的手,一路上走得颇为小心,这会也是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蛋问道。担心自己一用力就把肩膀上的那只手给挤没了。

    “我都可以,你是客人,你想去哪?”黎斯笑道,“依你。”

    “我想喝酒。”安赢没怎么犹豫就答出这句话。

    他卧室枕头下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很多他要完成的目标,比如——和阿黎一起吃饭,给阿黎唱一首歌(备注: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唱情歌),和阿黎喝一次酒……

    诸如此类,很多的目标,几乎被他填满了整个笔记本,但他一个都还没实现。

    看来今天晚上能开个好头,起码能实现一个。

    黎斯听了他的回答,愣了一秒,随即道:“好的,去酒吧。”

    “不……不是去酒吧。”安赢有些急切地反驳,“我就想和你两个人喝,酒吧不好。”

    黎斯挑挑眉。

    安赢继续说:“而且我未成年,不能去酒吧。”

    黎斯:“那未成年就能喝酒了?”

    安赢:“可以的,我早喝过了。”

    “早喝过了?”黎斯垂眸看他,“什么时候。”

    安赢撇撇嘴,没敢说。毕竟这理由说出来有点害羞,哪能说他每次一想念黎斯就会出去买江小白来个一醉解千愁呢。说出来黎斯肯定会笑话他。

    “反正就是喝过了。”安赢小声嘀咕,没有正面回答。

    黎斯忽然将揽着他肩膀的手放了下来,动作流畅,好像只是揽得有点累了,活动活动手而已。

    但安赢不干了。

    身体比脑子快,嘴也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住黎斯的手就往自己胳膊上挂,边挂边说:“不可以放手,要抱。”

    等他脑子反应过来时,已经红透了半张脸。

    “要抱?”黎斯笑着弯腰看他。

    安赢偏过头,躲避他的眼神。

    “那可不行。”黎斯又慢悠悠地道。

    “为什么?”安赢又顶着红透的脸转过来看他。

    “有人连什么时候学会了喝酒都不愿意告诉我,我有点伤心,暂时抱不了。”

    “我说我说。”安赢完美着了他的套,抓住黎斯的手腕,抬起头,开口道:“就是高一的时候,初中的时候我没有喝过。”

    “我其实是个遵规守纪的好学生。”他似乎怕黎斯误会什么,又认真补充了一句。

    “好学生么?”黎斯笑着挑起眉梢,只是稍微拉长调子重复了一遍,没有作出其他评价。

    安赢却又因为这句话悄悄红了耳廓。

    黎斯低头看着他的侧颜和微红的耳廓,唇角轻轻勾了勾。

    安赢摸了摸下颌骨,侧过头去,没让黎斯看见他眼里难掩的欣喜与温柔。

    他们的关系好像就在这道延伸的宽广道路上慢慢恢复,因时间产生的细小裂缝被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语悄悄缝补。风儿调皮地穿过两人,似乎是想让他们再分开一点,却最终只带来了凉意。

    凉风吹过后,两人不知何时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