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想到的是,分手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更惨烈。

    那是大一的寒假。

    春节期间,两个异地恋了半年的小伙子在重逢后,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情话。

    怪他们不够谨慎,明知道家里的隔音不好,还不小点儿声。

    当路彬的妈妈敲开路彬卧室房门的时候,屋里两个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孩都傻掉了。

    他们都还没满二十岁,凭着一腔爱意紧紧地拥抱着彼此,面对着长辈黑沉的脸色也舍不得对方被伤害。

    那是夏文秋第一次看到路彬的妈妈对自己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

    充满嫌恶与暴怒,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夏文秋其实不怕。

    他总是被人讨厌的。

    小时候大人们常对他开玩笑,说是因为他不乖不懂事,爸爸才会不要他和妈妈。

    长大了男同学们总是拿他开玩笑,说他像个大姑娘。

    他也知道在同性恋婚姻刚合法化的年代里,歧视依旧是存在的,并且根深蒂固。

    他不怕被辱骂被嘲笑,但他不希望哥哥被伤害。

    被发现后,路彬妈妈把他的妈妈找来,指责他是个小变态。

    妈妈惶惑不解的目光刺痛了夏文秋,妈妈没有责怪他,抱着他说都怪她自己不好,没能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才会让人走入歧途。

    最让夏文秋无法接受的,是暴怒的路爸爸拿起椅子就朝路彬身上砸。

    他从来不知道,平时那么温文尔雅的男人,会在面对儿子是个同性恋时变得这么可怕。

    看到路彬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鼻血弄脏了胸前的衣服,夏文秋几乎是立刻就妥协了。

    他说:“我们分手。”

    路彬躺在地上,用错愕而痛惜的目光看着他。

    夏文秋强调了一遍:“哥哥,我们分手吧。”

    夏文秋看到路彬哭了,眼泪融进鲜血里。

    他从来没见过路彬哭。

    夏文秋硬起心肠不看他,握着妈妈的手说:“妈,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他就把路彬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并且连夜买火车票,早早地来到学校,成为宿舍里第一个回学校的人。

    在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卧铺上,夏文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想到路彬在他离开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就忍不住掉眼泪。

    他哭了一路,回到宿舍后,独自在冷冰冰的宿舍里没日没夜地画画。

    他突然能明白林落了,那个享誉世界的大画家。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身处困厄,只有画画能拯救他们。

    夏文秋没把这些事情告诉他的舍友们。

    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他和哥哥之间就这样吧,就算告诉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另一方面是不敢,他知道自己怯懦,看林落那么大方地和井遇交往,肯定也会遭受到各种阻力,他都无所畏惧。

    而自己相比林落,就像个缩头乌龟。

    嘴里说着为了哥哥好,实际上哥哥和他分手了,一定会难过的吧。

    上学的生活日复一日,平淡无波。

    夏文秋沉浸在画画中,很少去回想和路彬之间的事情,但那个人还是会无孔不入,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溜进他的脑海。

    夏文秋没想到路彬会来见他。

    在这一年的初夏,某一个小长假,下了雨的周六清晨,舍友们早早地叫他起床,说是一起出去写生画画。

    几人来到校门口,便看到了撑着一把黑伞的路彬。

    夏文秋呆住,转头看林落。

    林落便笑着对他低声说:“你们好好聊聊吧,我跟毛俊先去画画了。”

    说着,便抛下他跑掉了。

    夏文秋没有勇气直面路彬,本想跟他们一块儿走,却挪不动脚步。

    路彬家里也不是很富裕,从西南来到这里,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未免也太过分。

    夏文秋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路彬。

    他大概是坐红眼航班来的,满脸的倦怠,看起来最近都没太休息好的样子。

    “小秋。”路彬嗓音沙哑,走到夏文秋的面前。

    细雨打在伞面,水珠顺着伞骨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流下。

    路彬抬手摸了下夏文秋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