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破晓之时,高专实验室的大门终于打开。黑发少女眼下挂着些许青黑,面容疲惫地摘着手套,还打了个呵欠。

    “硝子,辛苦了。”

    织田作之助迎了上去,手里提着从食堂打包来的热腾腾的早餐。

    家入硝子有些意外地看着红发男人

    “织田老师,你没回家么。五条呢?”

    “悟为了任务连轴转,一直没好好休息,我让他回宿舍睡觉了。”织田作之助将早餐递给少女:“不知道你的口味,随便拿了一点,吃完早餐再去休息吧。我已经帮你向夜蛾老师请假了。”

    家入硝子受宠若惊地接过:“啊,谢谢织田老师。”

    通宵处理紧急任务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没见过有谁会在门外守一整夜,还备好早餐等她出来。

    两个同期是没有指望了,夜蛾老师会替她请假,但也没有细心到这地步。

    家入硝子拎着织田老师的爱心早餐,决定带回宿舍好好享用,再睡个昏天黑地。

    谁都别想将她跟床铺分开。

    “结果怎么样?”织田作之助问。

    硝子侧了侧身,说:“符文在半个小时前覆盖了整个身躯,天亮那一刻尸体被‘消除’了。我尝试留存一些血样,没能成功。”

    织田作之助顺着大开的大门往里看,旁边小推车上摆着器具,而手术台上空空如也。只有褶皱的床单、散落的衣物和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家入硝子:“我赶在尸体消失前解剖了他,发现加茂宪伦似乎曾经死过一次,但又活了过来。根据你们的说辞和……脑袋里的咒力残秽,我判断是一只咒灵杀了他,再躲进加茂的脑袋里,一边操纵死尸,一边借人类的躯体遮掩它的气息。”

    织田作之助仔细地听着。

    家入硝子又说了一些自己的发现,与昨夜五条和织田作猜测的内容相差不大,算是证明了他们的观点是对的。

    “能操纵尸体还不被发现的特级咒灵啊……”织田作之助眉头紧锁,“隐蔽性太高了。”

    就像[加茂宪伦]一样,在咒术界混得如鱼得水,身居高位,还能够在层层守卫的高层府邸中来去自如。

    真讽刺啊,这一举动不仅打了高层的脸,还往他们身上踹了几脚。

    高层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织田作之助不打算在真相水落石出前打草惊蛇。

    “不用担心,凡事总有破绽。”家入硝子语气轻缓,“尸体额头上的缝合线带着「束缚」的能量,这是咒灵操纵尸体时的必要条件之一。”

    有了限定条件(缝合线)之后,找人(咒灵)会方便许多。

    咒术师的身体素质再好,人也是要吃饭睡觉的。织田作之助察觉到少女又悄悄打了个呵欠,便止住了话题,让她先去休息。

    硝子也没推辞,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再次道了声谢,慢慢悠悠地走回宿舍。

    哒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硝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织田作之助揉了揉眉心,也转身离开。

    时隔多日,织田作之助再次看到夏油杰,是在第二天的夜幕时分。

    因为家里还有小孩,除了一些特殊情况,织田作之助很少独自留宿学校。

    他今天本来也不会留下来,是五条悟非常坚定地告诉他——“按照杰祓除咒灵的速度,他今晚肯定会到高专。”

    织田作之助这才决定在高专等一等夏油杰,看看能不能碰到他回来交任务。

    五条悟是对的,夏油杰真的在半夜时回来了。

    黑发少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又长高了一截,显得越发瘦削,他身形颀长,但并不单薄。隐藏在黑色制服下

    的结实臂膀和腹肌昭示了少年不容小觑的武力值。

    半夜三更、四下无人的寂静时刻,少年独自行走在夜色下的背影看上去很是孤独。

    今晚的天空连一点星光都没有,全被厚厚的云层盖住了。大地被炙烤了一整天,哪怕到了晚上,也没有降下多少气温。

    织田作之助扬声:“杰!”

    夏油杰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半信半疑地循着声音望去——

    啊……

    还真的是织田老师!

    红发男人迈开步子,大步朝他走来。

    夏油杰:“织田老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高专?”

    “我来找你。”织田作之助说。

    夏油杰一愣:“我?”

    “嗯。”织田作之助主动道:“有时间来聊一聊吗?”

    之前都是学生找上门要求“单独谈谈”,现在轮到他找学生“单独聊聊”了。

    夏油杰犹豫:“不是不行,可我刚结束任务……”

    精神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以这种姿态去见老师,不太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了抬,手指触及到制服裤的口袋。那里微微鼓起,里面装着夏油杰此行任务的收获,也是他不断变得更强的凭证。

    “好。”

    或许是潜意识想要推迟吃这些恶心咒灵的时间,夏油杰的嘴先大脑一步,应下了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带着夏油杰就近找了个休息的长椅坐下,面前靠墙摆着两个自动售货机。

    “哐当——”

    织田作之助蹲下,从售货机的出货口拿起两瓶饮料,将其中一瓶递给夏油杰。

    “谢谢老师。”

    夏油杰伸手接过,冰凉带着水珠的罐子冲散了夏日的烦躁,他的大脑慢慢清醒。

    红发男人沉默地坐在少年身侧,四下静谧,远处的树林静悄悄的,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夏油杰还没摸清老师找他干什么,面对织田作之助的沉默,难得有几分“被老师约谈”的不安。

    这辈子还没试过在老师面前这么紧张。

    ——织田老师为什么不出声?他的表情看上去好严肃,发生什么事了么?

    夏油杰斟酌着话语,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开场白的时候,对方率先开口了。

    “杰。”

    得救了。

    夏油杰暗暗松了口气,瞬间扬起一个一如往常般轻松的笑:“嗯,织田老师,我在听。”

    只要能让他逃离令人窒息的氛围,无论说什么都好。

    “从来没有问过你,咒灵是什么味道的?”

    织田作之助侧了侧脸,轻声问道。

    黑发少年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只一瞬,又飞快地掩藏起来。

    “这个问题好奇怪。”夏油杰故作诧异地说:“咒灵球当然什么味道也没有啊,尝起来就像白开水一样,还不如巧克力球来的好吃。”

    “老师该不会又被悟忽悠了吧……唉,我就知道,悟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要被他骗了。”少年的声线很稳,话里还带着无奈的叹气,刚出口就轻轻飘散在空中,声音不大不小,稍微隔远点便什么也发现不了。

    完美展现了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形象,还反向踩了挚友一脚。

    演技一流。

    但其实,夏油杰已经慌张着急到想骑着虹龙螺旋升天逃跑了。

    跟少年坐得极近的织田作之助自然听到了这声叹息,但他什么也没想。

    什么“你问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是被骗了”、“不要再问了,现在该做的是提升反诈意识以及找人算账”……

    夏油杰藏在眉宇和话语中的深意,织田作之助一个都没有

    发现。

    “悟没有跟我提过你的术式的问题,是……”

    织田作之助想了想,反问:“杰应该知道我把特级咒物拿去喂咒灵的事吧。”

    夏油杰下意识点头,他知道消息的时候简直震惊到瞳孔地震。

    千年来,哪个正经咒术师会想不开拿咒物喂咒灵,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要不是实在赶不回东京,他早就第一时间冲回来替织田老师祓除咒灵了。

    织田作之助言简意赅:“是它告诉我的——关于咒灵球的事。”

    他静静地注视着少年:“你说谎了。”

    夏油杰张了张嘴,想要狡辩,发现连狡辩都找不到理由!

    对方证据多充分啊。

    “有咒灵吃过类似的玩意,亲身体验后才告诉我的。”

    这让人怎么反驳。

    短暂的安静后,夏油杰自嘲一笑。

    “……没错,还是瞒不过老师。”

    织田作:“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没必要。”

    夏油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仰头望着天。

    天空黑蒙蒙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一如他的心灵世界。

    “就算知道我的术式弊端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就能改变咒灵球的味道么。无法解决的事,与其说起来让大家为难,不如不说。”

    挑破真相之后,夏油杰坦诚许多。

    织田作之助没有对此做出评价,平静道:“这样啊。”

    等待着被长篇大论说教的夏油杰:“……”

    就这样?没了?

    他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织田作问:“咒灵是什么味道的?”

    夏油杰的指尖隔着一层布料,捏了捏圆溜溜的小球。

    “就像抹过呕吐物的抹布一样。”他答道。

    织田作之助的心情在这一刻极其复杂。

    抹布已经够离谱了,竟然还是抹过呕吐物的抹布。

    杰几乎每次执行任务都会消耗咒灵,偶尔跟同学、师长切磋,也会有所损耗。在消耗量较大的情况下,他的咒灵存量依旧维持稳定的数额。

    在入夏之后,更是只多不少。

    难以想象杰是怎么忍下来的。

    “以后少吃点咒灵吧。”织田作之助诚恳地说。

    夏油杰晃了晃手中的汽水,露出很浅的一个笑来。

    “没事的,织田老师。这是我的责任啊,是我必须要承担的苦痛。”

    “责任?”织田作面露不解。

    夏油杰低低地说:“身为咒术师一定要保护非咒术师的责任,身为强者要保护弱者的责任。”

    “这是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