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血影”的男人领着洛扶殷绕着地宫走了一圈,来到了一间石室前。

    少年的眼珠子动了动,但在石室的大门打开后,又再度归于茫然,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清明只是个错觉似的。

    血影带着她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草药气味,伴随着帘子后头的人频繁的咳嗽声,在封闭空旷的石室内格外明显。

    这是个药罐子。洛扶殷在心底已经有了计较。

    “首领。”

    血影单膝跪地,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前方,显然是对他格外地尊敬。

    “起来吧,”帘子后的男人又咳嗽了几声,伴随着珠链互相敲击的清脆声音,他缓缓地走了出来,“人都处理好了吗?”

    “都处理好了。”

    血影的唇线抿得笔直,脸上浮现出一种挣扎的表情。

    “很好。”

    病怏怏的男人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洛扶殷,将一把匕首丢到她的脚下,道:“捡起来。”

    洛扶殷照做了。

    男人又命令道:“割腕,放血。”

    洛扶殷毫不留情地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血液一下子喷涌而出,顺着手腕的位置滴落下来,也落在了血影的心头。

    血影的瞳孔皱缩,终是闭上了眼睛。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背对着血影:“带她下去吧。”

    “是。”

    血影站起身,伸出手包裹住洛扶殷的手腕,牵引着她离开了这座石室。

    当沉重的石门落下后,血影赶紧从怀里拿出了一卷绷带,缠绕在洛扶殷的手腕上。

    “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自嘲一笑,“我就是那个先前在路上被人追着打的哑巴乞丐。”

    “暗狱的人毁掉了我的嗓子,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说不出话来。结果就在首领的命令下,假装巧合般撞到了你......现在想想,我倒宁愿永远做个哑巴。”

    “你不是个恶人啊,”血影叹了口气,“能以那种态度对待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又怎么会是恶人呢?”

    “以后小心些罢,如果见到有人要追杀你,就赶紧跑,别傻不愣登地站在那儿,连逃也不会逃。”

    洛扶殷:“......”

    一直觉得自己没良心的她难得心底生起了一丝丝撒谎的愧疚感。

    你清醒一点,我不是那样的人啊!

    洛扶殷感觉多说无益,作为直球选手的她还是认为用现实让这人经受一下社会的毒打比较靠谱。

    人挨揍了,也就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脑补这儿脑补那儿的了。

    洛·心狠手辣·扶殷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如此想道。

    是夜,章合终于回到了自己暂时的落脚地,他刚刚才灌下一杯茶,下一刻便看见洛扶殷顶着一张阴恻恻的脸站在房间的角落。

    “噗——”

    章合顿时就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大、大哥!”

    他没想到洛扶殷这么快就出了牢房,甚至还得到了一定程度上自由活动的权限。

    可当他触及到她脖子上的眼睛纹身时,脸色不禁变得凝重了起来。

    “我没事,”洛扶殷泰然自若地走了出来,“这种控制人心的药物对我没用,脑子还算清醒着。”

    “这么久没见,还是先说说你的事情吧。”

    洛扶殷拿出了一个杯子,从里头倒了一杯水,微微抿了一口。

    章合没说话,做贼心虚般往四周扫视了一圈。

    洛扶殷:“放心好了,我已经在你的门外设下了幻阵,不会有人察觉到的。”

    章合这才松了口气。

    他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陷入了回忆中。

    “其实,准确来说,事情是这样的——”

    “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我加入了雇佣兵团吗?”

    洛扶殷沉吟了一会儿,道:“我记得,应该是叫风狼佣兵团。”

    “对,”章合点了点头,“先前山海密林异兽潮的时候,我们雇佣兵团接了剿灭异兽的任务,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途的时候遇见了大规模的异兽潮,紧接着又不知道为什么遭遇了尸变。”

    “我觉得很奇怪,就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了下去,发现竟然和与我们同时接受任务的狂狮有关。那个时候,狂狮好像来了一个大人物坐镇,并且这位大人物在狂狮一待就是小半年。”

    洛扶殷皱了皱眉,食指指节轻轻扣在桌面上:“狂狮的人大多来自哪里?”

    “好像是南华国,”章合抓了抓额前落下的碎发,眨巴着眼睛,“我记得他们的团长就是南华人,祖上听说还是正统的南华贵族,因着家族没落才来当了佣兵。”

    “我知道了,”洛扶殷颔首,“你继续说。”

    “话说回来,我们刚刚说到了哪里来着......哦,对了,好像是狂狮来了大人物那一块。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和那位大人物打了照面,可奇怪的是,那个大人物像是会读心术似的,瞧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是他告诉我,杀我姐姐的人在扬川。”

    “那你怎么想?”洛扶殷抬头看着章合,“他只告诉你在扬川,却没告诉你到底是哪一方势力。”

    “我没想那么多,”章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跟我说过,我姐姐的事情需要我自己去查。好歹也被你教了四年,要是这点故布疑阵我都看不出来,那我可能是白学了。”

    “不过我想着,来扬川探探这些人的目的倒也无妨,因此就装作被他们的屁话蛊惑的样子加入了这劳什子组织。”

    洛扶殷叹息:“你的确可以出师了。”

    “既然你已经到了扬川,我觉得告诉你真相也没什么关系了。我来得比你早些,所以可以告诉你,将你姐姐炼制成魅女的那个人很早就已经死在了第三暗狱里,而那个人正好就是出自你现在加入的这个组织。”

    “难怪!”

    章合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就说这组织做事怎么总有股邪性在,跟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还老教唆我把你勾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过......”

    章合眯着眼瞧着她,恨铁不成钢道:“大哥你怎么就被逮进来了呢?这不该啊,你虽说不能救人,但自保的能力总该是有的,明明我那天都故意在你眼前晃悠提醒你了呀。”

    “这件事说来话长,”洛扶殷轻咳了一声,“你只要知道我是来查案子的就对了.......这组织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听别人说,好像是叫‘魈’。”

    “魈?”意思是一种魑魅魍魉?

    洛扶殷晃了晃脑袋,又觉得不该这么想。名字通常来说只是一种代号,根本就不能代表什么。

    只是,原来的游戏背景里有这么个组织吗?还是说,这是基本上没有人深究过的一条暗线?

    夜已深,洛扶殷离开了章合的院子,独自一人行走在月光映照下的郊外小径上。

    她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就差不多将地宫里的路径记了个一清二楚,也暗自将地宫所处的地方铭记在脑海里。没想到居然就在扬川城外不到百里的地方,而且这座地宫看起来还有了些年头,至少绝对不是近几年所建造。

    洛扶殷的身边被那位所谓的首领安排了人,美名其曰保护重要的人质和工具,实际上就是为了监视她的动向。

    洛扶殷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迷惑住那些监视的人,偷偷地跑来找章合。这其中的过程分外艰辛,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复杂到让人吐血,就没有必要再过多赘述了。

    反正洛扶殷一直认为,如果一个办法连自己没办法骗过的话,还谈什么骗过别人呢?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不过如此。

    她兀自走到了山脚,不远处的村庄中依旧炊烟袅袅,灯光点点,静谧安宁得仿佛一座不知世事的方外桃源。

    风雪已过,月夜稍霁,夜里有归人,而归人不知归往何处。

    少年一抬头,便看见清冷的月光洒落下了一地的霜。

    这时,在冰冷基调下,一点艳丽的火光就显得格外明显,前方影影绰绰的灰黑色树林间,缓缓走出了摆动着九条尾巴的赤狐,优雅地在她眼前站定,一双金色的狐狸眼专注地凝视着她。

    “找到你了。”

    赤狐化作人形,头顶着一对狐耳,背后的尾巴摇曳生姿。

    “我就猜到你会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少年仰望着面前的青年,暴露在外的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纹身格外地明显。

    狐焱走近了些,垂着眼帘感受到了她身体上被夺取的生机,忍不住将她揽进了怀里。

    “你又在拿自己冒险了。”他不敢说重话,哪怕心里再怎么愤怒,表现出来的也只有压抑的无可奈何,“其实,你可以不用事事都那么拼命的,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铲平一切。”

    洛扶殷叹了口气:“人情债是要还的,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还不上啊。”

    “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青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着头,嗅到的便是洛扶殷乌发上淡淡的香气。

    洛扶殷轻轻地推开了他,认真地凝视着对方在月色下碎金一般的眼瞳。

    “狐焱,你要知道,我只剩下我自己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给任何人主宰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