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放晓时,所有扬川城内的黑雾尽数退去,诅咒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消弭。

    郁芮一如今正在自己的院子里摆上了棋盘,在感受到诅咒退去的异样之后,他落子的动作有些许轻微的停顿。

    他没想到无名这么快就放弃了行动,反而觉得有些不太寻常。

    直到他在云天之巅设下的禁制松动以后,他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居然有人找到了云天之巅的入口!

    郁芮一也顾不得手上还未下完的棋局,他的脚下出现了一道雾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不消多时,雾气散去后,原地便只留下了一尊温热的茶盏。

    遥远的云海之上,洛扶殷将手轻轻地搭在眼前的薄膜之上,一阵如同水波般的纹路以她的手掌为中心,缓慢地四散开来。

    “这就是云天之巅的禁制。”

    洛扶殷想起曾经有个人在梦里对她说过,等着她亲自来到云天之巅。

    那人的言语间似乎是有一些不能直言的提示,洛扶殷略微回忆了一下后,便大概推测到了云天之巅的位置。

    没想到居然就在悬峰云海之上,静思崖边——

    有人在这个地方开拓出了一个隐秘的空间,空间周围时间的流速要比扬川城内慢上一些。

    洛扶殷不准备直接打开这个空间,对于她来说根本没有必要,而对于无名来说更是只要惊动了郁芮一便行,他对云天之巅里的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此,洛扶殷只是解开了云天之巅最外层的掩饰。

    “暂且先等着吧,这样做就已经足够了。”

    洛扶殷盘腿坐在悬崖边,冷静看着眼前日出的景象。

    无名道:“有把握吗?”

    “自然,”洛扶殷言语间颇为笃定,“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拿云天之巅做赌注。我以为,这种事情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无名没有搭话,但他态度显然是已经默认了洛扶殷的说法。

    郁芮一最在乎什么,就要拿他最在乎的东西去威胁他,这样才能将人引出来。

    事实上,这种做法的确还有些效果。

    当遥远天际的那轮红日终于露出它的全部风貌时,方才有个蒙眼的青年一步一步地迫近了悬崖。

    来人的眼睛瞧不见东西,却依旧可以毫无凝滞地跨过山路上的障碍,迅速地走到了两人面前。他身上的气势日趋内敛古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原来这便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郁院长。

    洛扶殷百无聊赖地如此想道。

    云天之巅的守护者向来是出自岳华书院,无论是九凰坊也好,还是伽蓝寺、三清观也罢,似乎都没有岳华书院的院长来得份量更重些。

    如果说前者的地位只是扬川庇佑下的普通学府,那么后者就相当于扬川的基石以及统治者。

    在扬川,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城主抑或是帝王,但大家默认皆是以岳华书院的院长为尊,这几乎都已经成为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洛扶殷还是有些好奇无名和郁芮一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样的恩怨纠缠。

    但很显然,两人都不愿意第三者知晓彼此间的过节,在双方互相示意以后,非常默契地于同一时间消失在了原地。

    洛扶殷:“......”

    她扬起头,面对着山风,莫名地感觉有些忧郁。

    洛长苏接到郁芮一通知的时候,前苑里仍然堵着着一大帮人。

    那句“速去静思崖,看住洛扶殷”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环佩里传出,霎时间,好几道视线纷纷钉在洛长苏的脸上。

    洛长苏嘴角的笑意刹那间凝固。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他正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却不曾想所有人皆是毫不给面子地转头就离开。一时间,偌大的院落里独留下寒风卷席着不远处的枯叶。

    洛长苏:“......”

    他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感觉总些地方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不对劲在哪,只得重新打开环佩,吩咐里头的人进行收尾的行动后,才往静思崖处寻去。

    几人在得知洛扶殷的踪迹后,马不停蹄地朝着思过崖前行。

    太阳恰好升到了云海的上空,天地间被笼罩在温暖的白光之中。悬崖边,山风正劲,吹拂起少年的发带和黑色的衣袍,却仍然有种即将羽化登仙的感觉。

    她盘腿坐在悬崖边,垂着头,鬓角的碎发挡住她的神情,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陵霄上前走了一步,掐住了她的脉搏:“为了消弭咒术,她流失了太多精气,再加上失血过多,暂时陷入了昏迷中。”

    “没什么大碍,静养即可。”

    陵霄松了口气,转头又看见了修刹陆认真的眼神,感觉还是将后半句咽下为好。

    他没说的是,洛扶殷的身体里其实还有一些毒素的残留,不过她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消解这些余毒,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严重的问题,说出来反倒徒惹人担忧,还是算了罢。

    陵霄收回了手,下一秒楼朔月便上前轻柔地将洛扶殷横抱了起来。少年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处,呼吸细弱,身体上还泛着凉意,让楼朔月架在她腿弯处的手指不禁颤了颤。

    洛扶殷的体重对于他来说简直轻得让人忍不住心疼。他垂眸看了眼她紧闭的双眼,忽然间觉得像她这样的美人,当真是不论何种姿态,都能勾动人的心绪。

    让人为她痴,为她狂,为她屠戮一切窥伺者。

    你是我的。

    青年的眸底闪过了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浓郁的墨色所掩盖。

    站在楼朔月身边的紫辰麟风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变化,他思忖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将目光定格在了楼朔月揽着洛扶殷肩膀的那只手上。

    有点碍事。

    紫辰麟风面无表情地想道。

    洛扶殷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一直走,不停地走,看不见归途,也望不见终点。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照出了一条小径,这才让洛扶殷从这场奇怪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熟悉的花纹,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北滁院的房间里。

    “你醒了。”

    狐焱化作人形,给她倒了一杯茶,坐在她的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怎么了?”

    洛扶殷灌下了茶水后,偏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狐焱笑了笑,“觉得你生得好看,想多看一眼而已。”

    洛扶殷没有回话。

    她觉得狐焱有些怪异,瞧着倒是和往常懒散的模样很是不同。

    “你到底怎么了?”洛扶殷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直说便是了,这样我有些不太习惯。”

    狐焱叹了口气。

    他幽幽地看着洛扶殷,直把洛扶殷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骤起。

    洛扶殷嘴角抽搐了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狐焱晾凉道:“你说说,你这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人固执,油盐不进,还不解风情,可怎么就这样招人疼呢......”说到后面,他越说越小声,漂亮的狐狸眼时不时戚戚地望着她,欲语还休,看着比大姑娘还要大姑娘。

    洛扶殷被他看得快要抓狂——

    话说回来,为什么一个个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这件事,她也很想知道啊,明明她都拒绝了来着。这种事情不都是说清楚就好了吗?

    洛扶殷顶着一张面瘫脸,语气毫无波澜:“招人疼这档子事,我也很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掀开了身上的被子,“你让开些,我去桌案前整理一下资料。”

    狐焱站起身,又再度化作了一只红狐。

    洛扶殷披了一件白色的斗篷,在桌案前点燃了一盏灯,开始着手将先前散落的稿子都收了起来。

    她一工作起来就常常忘了时间,直到房间的门被敲响之后,才拉回了她的思绪。

    “请进。”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打开,紫辰麟风走了进来。

    “你终于醒了。”

    青年松了口气。

    他看着站在桌案前的少年,面上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没什么大碍,”洛扶殷笑了笑,从稿卷中抽出身来,“对了,后来的事情怎么样了?”

    紫辰麟风知道她在问哪一件事。他略微沉吟了一会儿,斟酌了一下语言,道:“魈组织的首领身陨,其他的成员连同南华国的那帮武者尽数被关进了第二暗狱里,基本上都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洛扶殷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将视线放在了窗外的芭蕉叶上。

    “春天快到了呀。”

    少年叹息着,尾音里似是萦绕上了淡淡的愁绪。

    紫辰麟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微微愣了愣:“......春天的确是快到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房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狐焱打着哈欠瞧着两人,看起来颇为漫不经心,实则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洛扶殷的身上,仿佛一旦紫辰麟风有了什么越界的动作,他就会暴起阻止似的。

    少年忽然间笑了起来:“我打算离开扬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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