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能在一炷香内在这片小树林内抓到我们八个人。

    洛扶殷闭上眼睛数完数后突然间想起了三铁说的这一句话。

    她坐在原地,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那枚插在泥地里的香将头顶上的一小寸燃烧殆尽,眼瞳黢黑深邃,古井无波。

    直到小树林里再度起了风,原地才没了她的影子。

    树丛里,有两个小男孩小声地互相交流着。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投射在他们身上,有种安宁静谧的味道来。

    “你说,三铁的法子真的好用吗?”其中有一个男孩欲言又止道,“我总觉得......”

    另一个男孩打断了他:“别说丧气话了,明明是那个人提出要和我们打赌的,就算是个漂亮姐姐又能怎么样?难道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我们的地盘耀武扬威?”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孩扁了扁嘴,“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有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孩们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倒着的人脸,把两人吓得纷纷尖叫了出来。

    “啊——”

    “有鬼啊!”

    两人被吓得摔倒在地上,面露惊恐,不停地往后挪动,而始作俑者却毫不在意地揉了揉耳朵,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道:“抓住你们了。”

    男孩们定睛一看,发现居然就是那个挑衅他们的女人。

    男孩愤怒道:“你——”

    “嘘——”

    洛扶殷伸出食指,靠在嘴唇上。

    “要小心哦,狼来了!”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再度消失在了原地。

    原地只留下两个男孩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

    “废话,被抓到了当然愿赌服输。”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是没想到洛扶殷的动作会这么快。

    这不过只是个开始而已。

    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洛扶殷仿佛闭着眼睛都知道人藏在哪里,所到之处无论是躲在树上的还是躲在芦苇丛中的,一个个都被逮了出来,精准迅速到让所有人惊叹不已。

    不一会儿,在出发点的草地上,就有七个男孩在燃着的香前一字排开,看上去已经接受了失败的现实。

    “你说,这人怎么这么厉害,我刚想换位置来着,就被抓到了。”

    “是啊,我明明都已经躲到芦苇丛里去了,这都能被抓到!”

    “现在好像就剩三铁了吧,也不知道他那个法子行不行得通。”

    “我觉得悬,这人抓人就跟作了弊似的,三铁玩的那一套说不定人家早就不玩了。”

    “早知道我就跟姑娘们待一块儿算了,这游戏玩得着实没什么体验。”

    ......

    大家一边躺在草地上唠嗑,一边晒着太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些小孩在举办什么属于孩子们的活动。

    实际上这只是一群老想着动歪脑筋,却被正义的铁拳制裁的熊孩子而已。

    与此同时,在小树林的边界反复试探的三铁并不知道同伴这边的情况。他身后的树林仍旧静谧如初,鸟鸣声与风声汇聚成优美的乐章,让人情不自禁地放下了心里的警惕。

    他等了很久,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便松了一口气,打算蹚过溪水跑到别的地方去。

    正当他刚刚赤足探进冰凉水流里时,他的面前传来了一道声音:“你想要跑哪儿去?”

    来人的语调里情绪不明,但依稀可以听出淡淡的玩味来。

    三铁惊讶地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溪流对岸洛扶殷略带笑意的眼睛。

    “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洛扶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么?”洛扶殷微笑道,“我早就猜到你不会老老实实地只待在这一小片林子里,文字游戏而已,我要是再辨别不出,恐怕也就没有必要让你们听我的话了。”

    “你到底是谁?”

    三铁沉下了脸色,再一次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没那么简单。

    “谁?”洛扶殷垂下了眼帘,“我过去身份太多,也不知道该说哪个,但目前为止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老师。”

    “教书育人,桃李天下,仅此而已。”

    “所以,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

    三铁是被洛扶殷提溜着后领子,硬生生地扯回了出发点的。

    他的面上犹带着不甘愿的神色,却也不得不服从于洛扶殷的安排,沉着一张小脸站在小伙伴面前。

    “很好,”洛扶殷瞥了一眼那根还没有燃尽的香,“现在我赢了,你们都得听我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洛扶殷心知他们的还有些不服气,便笑道:“我刚刚用来追踪你们行踪的方法,想学吗?”

    “想不想靠自己的实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或事?”

    “想不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尊敬?”

    “想不想向那些毁去自己家园的人复仇?”

    “想不想靠自己的实力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们垂下高傲的头颅?”

    “想不想不必依靠小偷小摸的活计来维持生活,大胆地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个世界?”

    “我知道你们很想成为那样强大的人,”洛扶殷意味深长道,“但很可惜,你们现在的样子,就只是挣扎在沼泽地里的烂泥而已,什么都不是,更没有那个资格能够让别人看重。”

    “侠不谓侠,道不谓道,一旦如今城内的情况发生改变,等待你们的就只有如同阴沟里的老鼠那样的生活。”

    “不要把别人的仁慈当作你们的理所当然。”

    洛扶殷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样重的话,连狐焱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他眼里的洛扶殷,对别人绝情,对自己更绝情,却没想到她在对着这些孩子的时候,竟然意外地有几分温柔。

    有的时候,一味地对别人好,那不是温柔,而是溺爱。

    对于眼前的这些孩子来说,需要的也不是所谓物质上无止境的给予,而是鞭策他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的动力。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洛扶殷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敲响他们的警钟,让他们产生对未来的危机感,从而放弃以偷窃达成目的的手段。

    她话很严厉,但看上去效果还算不错。

    男孩子们当中有一些已经红了眼眶,瞧着就像是被激起了野性的狼崽子,就连站在洛扶殷身边的三铁也咬紧了牙关。

    “你以为是我们自己想要变成这个样子的吗?像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根本不会懂!”

    “要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谁还愿意过着这种吃了一顿没下顿、冒着风险偷东西的日子?”

    洛扶殷的眼神渐渐地温和了起来。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些孩子还不算无药可救。

    ——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生来卑贱这件事,而是自以为根本无法改变现状的自甘堕落。

    正如你从来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这是一样的道理。

    洛扶殷蓦地露出了一抹柔软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么你们就来寒衣村找我吧,我现在暂住在乌老家中,等过些日子就会去秦丰城内置办房产,若你们有意向的话,便来寻我,只要不出意外,我会将我所学过的倾囊相授。”

    “对象不分男女,也就说女孩子也能跟着我一起学。”

    洛扶殷说着,还瞥了一眼女孩子们藏身的合抱大树。

    末了,她还使劲地揉了揉三铁的发顶。

    男孩捂着头,鼓起了腮帮子,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会长不高的!”

    洛扶殷挑了挑眉,手底下的动作力道更大了,很快就揉出了个鸟窝来。

    她和善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想要跟我学东西就要放弃偷盗这种行为,我最讨厌不劳而获的人。”

    “至于衣食住行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有钱得很,养得起。”

    回到了百苓堂的房间后,狐焱化作了人形,在洛扶殷眼前翘着二郎腿,喝着茶。

    “有钱得很?养得起?”

    狐焱促狭地看了她一眼。

    洛扶殷顿时陷入了沉默。

    许久过后,她才认真道:“我会好好去赚钱的,我可以先把我以前做的药给卖了,实在不行的话,我还可以去画避火图。”

    “咳咳咳——”

    听到“避火图”这个词后,狐焱差点将茶水喷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洛扶殷,“你还会画避火图?”

    “会,”洛扶殷面无表情道,“不就是阴阳调和、人伦大欲么,听说画这个很赚钱来着。”

    “你你你你......”

    狐焱“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红着脸道:“不知羞!”

    “哈?”洛扶殷不解地看着他,“你不会从来没看过避火图吧?”

    狐焱:“......也不是没看过。”

    “这不就结了,”洛扶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在学习医术的时候早就将人体内的器官看了个分明,如果是站在学术的角度上,就不该有‘知羞或者不知羞’的说法,你认为是什么样的,你看待一件事情就会是怎样的,摒除偏见有的时候并不那么简单。”

    “......说到底,你还是打算画避火图赚钱?”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赚钱的法子多得是,”洛扶殷眯起了眼睛,“倒是你,为什么最近老是在这种事情上一惊一乍地,莫不是——”

    “我才不是喜欢你!你大可以不用和我拉开距离!”

    狐焱扭过头,看上去有些狼狈。

    洛扶殷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冷淡。

    “狐焱,你应该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觉得,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就很好。”

    “也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连未来都不明朗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避火图=春宫图=秘戏图,大概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