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日过后,洛扶殷一直与孩子们待到了菁华武会大比结束。

    她隐没在人群间,默默地看着这群昔日里曾有过交集的人沐浴着阳光,从主办方手里接过了胜利的荣光,心下不禁感慨万分。

    少年俊才总是格外惹人向往,如今的她或许还能他们的脸上寻到一丝丝少年的意气风发,只怕再过几年就未必会是如此了。

    青春与单纯向来是留不住的,那一腔热血与天地抗争的心思也终有一日会被时间磨平。

    临了,得到就会是成长的代价。

    洛扶殷深知这一点。

    她回头看了眼面上都带着激动的孩子们,心里暗自笑道还是给他们留一些希冀会更好一点。毕竟,人只有在怀揣着梦想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勇往无前的。

    “行了,看完之后我们就要启程回家了。”

    洛扶殷轻轻地说道,然后带着孩子们缓缓地退出了人群。

    霄汉兴奋地攥起了拳头,问道:“老师,我们也能成为他们那样厉害的人物吗?”

    洛扶殷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她没说能或者不能,而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只要你们愿意努力的话,你们可以变得比他们更厉害的。”

    “那我以后一定会更努力地去学习!”

    “我也是!”

    ......

    孩子们纷纷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对未来的野望,唯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不发一言。

    朗希深深地望着孩子们间的洛扶殷,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寻到半分虚假。然而,他却发现洛扶殷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一番话来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不解地想道。

    一旁的瑾瑜伸出手肘,轻轻地碰了碰了他的手臂。

    朗希扭过头,看见瑾瑜正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老师她真的很好,你可以否决整个世界,但你不能否决她,不管怎么说,在我们原本应该沉入泥淖的命运里,也只会出现一个名叫‘洛扶殷‘的人。”

    “你不赞同也好,不认可也罢,至少目前为止,她的某些想法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

    瑾瑜是在变相地让朗希正视洛扶殷带来的变化,她不希望未来在所有人都在向前走的时候,只有朗希一个人留在原地,恪守着他一直以来的看法。

    “所以,寒锋,你应该好好地睁开眼睛看一看老师的选择,无论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总会有让你不顾一切也要为之狂热的东西。”

    在看完最后的仪式后,洛扶殷便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大陆上,再分批乘着马车踏上了归途。

    回家的路上倒没有来时那么精彩,洛扶殷所带的四个孩子是头一批回到小院中的,彼时,院子的管事正尽忠职守地打扫着院子里的落花,在见到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后,抬起头对着他们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欢迎回来。”

    管事从前受过乌老的恩惠,在听闻恩人所在的院子急召管事时,便自告奋勇地前来报名。

    洛扶殷则在进行严格的筛选后,选择了如今的这位管事来协理房子的日常事务。

    她对管事的要求不多,一共只有三点:身世干净、识得字和嘴巴牢靠。

    挑来挑去,也就只有面前这位符合她的要求。

    “我们不在家的这几日,麻烦你了。”

    洛扶殷向来奉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准则,一般来说看不顺眼的人或事,她通常不会留到隔夜,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位管事恪尽职守,当差时也未曾出过什么乱子,她自然愿意敬重他一些。

    只是,面对着洛扶殷尊重的态度,管事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您真是太客气了。”

    自从知道洛扶殷在医术上能够与乌老比肩的时候,管事便看出她的来历不凡。

    再加上洛扶殷愿意放下身段,免费教导孩子们各式各样的知识,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管事打从心里佩服。

    他喟叹了一句:“我如今所做的也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比不得您的。”

    洛扶殷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紧接着她似是想到了一些什么,询问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可曾有人前来拜访?”

    管事回忆了一下:“韩公子期间有来过一趟......另外,新城主也差遣了一个人前来找寻乌老,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明白了,”洛扶殷点了点头,“乌老还有几日才到达秦丰城,若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新城主又派了人过来,你便直接来后院寻我,我去处理。”

    “是。”

    管事颔首表示了解,接着便作了一揖,走到一旁拿起苕帚,继续做着方才还未完成的活计。

    洛扶殷伫立在原地,垂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

    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新城主找乌老到底是个什么事儿,便摇了摇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比起探究那些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的真相,花费精力为孩子们备课显然更为重要,她目前实在是没有那个闲心。

    一切就等乌老回来后再处理吧。

    然而,出乎洛扶殷意料的是,她原本以为新城主的人会在乌老回来几天后再来通知,却没想到就在乌老刚走进院子的前一步,后脚新城主就遣了人过来。

    看着倒像是一直在监视着这个院子的动向。

    乌老:“无碍,我去去就回,你们不必担心。”

    “有把握吗?”洛扶殷抬起头,望着才刚刚坐上椅子没多久的乌老,“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来者不善。”

    乌老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总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还是会来,去瞧上一瞧倒也无妨。”

    他露出了一抹宽慰的笑意,转过头就随着那位前来通传的人离开了院子,消失在了洛扶殷和许师傅的眼前。

    乌老走后,洛扶殷这才不解地询问许师傅:“您觉得新城主找乌老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左右不过是百苓堂内的权力交接罢了,”许师傅倒是显得很是淡定,“新城主既然已经有闲心思管到了百苓堂,那说明他与本地家族的斗争已经告一段落了,下一步就是增加秦丰城的税收。”

    “毕竟,我在位时,每年秦丰城府库里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税收都要上交中都,剩下百分之十不到的资金根本就没办法养活府衙内的差役和军营的军队。若是他想要财政上有所盈余,就只能从税收上入手。”

    “或许还有三年一届的城主审查。”洛扶殷补充了一句,“我记得东鲁地方官制里有一个走官制和三年审查制,如果说他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回到中都,那么就必须在秦丰城做出一些政绩。”

    “没错,”许师傅的眼中漏出了一点笑意,“孺子可教也。”

    “不过,这税收要是增长的话,那城内的百姓恐怕就没那么轻松了。”洛扶殷皱了皱眉。

    “这是其中一个方面,”许师傅拿起桌子上的杯盏,稍稍抿上了一口热茶,“更重要的是,除了税收以外,城内治安可能会成为他第一个手起刀落的对象。”

    “……原来这就是您让我赶紧践行的原因?”

    “没错,”许师傅看上去也有些惆怅,“你是外来人员,饱读诗书,身份又无可探查,自然能产生一些掣肘……我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如今就想直接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产生将私塾继续做大的想法?”

    洛扶殷并未立刻回答许师傅的问题。

    她只是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堂前,抬起头仰望着四角的天空。

    “如果说没有,那就是假话。”

    女人的眸中越是倒映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越是让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实话就是‘的确有想过’。”

    她转过身子,面对着等待着答案的许师傅,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许师傅顿时明白了她的选择。

    “罢了,我总觉得我问你这个问题纯属多余,”他自嘲一笑,“比起一直以来庸庸碌碌的我来说,你要勇敢得多。希望我在归于尘土前,能够用这双昏花的眼睛见证秦丰城的曙光,倒也算是为我这一生盖上了一层完美的布帛。

    “拜托了——”

    已显老态的中年人郑重地将自己的愿望交托给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一双虎目含着泪光,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坠落下来似的。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洛扶殷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间明白这应该是一位迟暮的英雄最后的请求,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儿女,仅仅只是为着那些出生于秦丰城内无家可归的年幼的孩子们。

    他想让那些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有机会靠自己的双脚走出秦丰城,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对普通人的残酷。

    洛扶殷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所谓为民请命的人。

    她从来都不觉得出生卑贱就代表一个人是弱者,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改变的机会,只是这个世道从来都没有给予过他们罢了。

    这样的愚民之策真的是对的吗?洛扶殷不禁扪心自问。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出自老子《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