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情清晨在城主府处理完事务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外城的住宅里。

    院落之中,洛扶殷仍旧与楼朔月铺毡对弈,一旁还站着冥思苦想的狐焱。

    三人间的气氛倒是难得地平静,安之若素的模样让殷情看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走上前去,垂眸凝视着棋盘之上黑白子间激烈的厮杀,忍不住多看了洛扶殷一眼。

    楼朔月棋艺水平他还是多少知晓一些的,只要他肯稍微认真一些,棋力甚至还并不逊色于他。没想到,在楼朔月明显认真起来的情况下,洛扶殷还能与对方势均力敌,那一步一步走得稳健又锐利,几乎看不出什么薄弱的地方。

    “看来是平局。”

    当整个棋局几乎被黑白子占满之后,洛扶殷在角落里落下了最后一枚白子,语气里无喜也无悲。

    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小殷儿还真是可怕啊。”楼朔月捂着心口,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对付我这种水平的对手,竟然也如此不留丝毫情面,就不能让我一子吗?”

    洛扶殷:“你不需要。”

    “可是人家想要小殷儿让嘛~”

    一句撒娇的话,音色低磁华丽,尾音颤抖娇柔,几乎让在场除了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洛扶殷:“......闭嘴。”

    楼朔月扁了扁嘴,委屈地看着她。

    “小殷儿好凶呀,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人家......”

    他虽是这样抱怨着,但眼里却盛满了愉悦的光。

    洛扶殷忍不住问道:“你是抖m吗?”

    “抖m是什么呀?”楼朔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狐焱和殷情也看向了洛扶殷。

    “......没什么。”

    瞬间被三双眼睛牢牢锁住的洛扶殷有些坐立不安,她大概是不太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总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

    殷情提议道:“让我再来和你下一盘吧。”

    洛扶殷抬头看了他一眼,遂点了点头。

    殷情坐在了方才楼朔月所坐的地方,感受到座垫上还残留着前一个人的气息,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洛扶殷不解地看着他。

    殷情:“无事。”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清理一空,毫不犹豫地执起黑子落了下来。

    洛扶殷凝视着黑子所在的地方,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第一子就如此险峻......该说不愧是殷情么?

    她收敛了心思,执起白子,将目光聚焦于棋盘之上。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落子时是同样的毫不犹豫,却让一旁观棋的人看得心惊胆战。

    狐焱看不出其中什么门道,反倒是平日最为不正经的楼朔月,此刻挑了挑眉,抱胸站在一边。

    “还是平局。”

    最后一子是由洛扶殷落下,她看着满盘的黑白交错的棋子,慢悠悠地拿起一旁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承让了。”殷情面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以快打快,速战速决。我原本以为你走的棋路应该是属于谨慎防守的类型,没想到还能看见如此锋芒毕露的样子。”

    “无非是一种应敌策略罢了。”

    洛扶殷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你的气势在逼迫于我,使得我不得不以同样的步调来应敌,说到底还是我处于被动的地步,棋差一招——若是再这么下去,你必赢,可惜的是,围棋的棋盘也不过三百又六十一个交叉点罢了。”

    “没有如果,我只看既定的事实。”

    殷情嘴角含笑,“虽然没有赢,但和你下棋很愉快。”

    洛扶殷没有说话。

    她兀自沉默了许久,等到再度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眸的早已变幻为了另一种颜色。

    介于蓝与绿之间,却比原来的黑瞳更多一分非人的妖异之感。

    “看来沧秋烨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欺骗于我。”

    殷情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几乎快要成为了一副遮掩真实情绪的面具。

    “是你。”洛扶殷斩钉截铁道,“八年前扬川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你,对吧?”

    “何以见得?”殷情若无其事地与她对上了视线。

    洛扶殷食指屈起,轻轻扣在檀木小桌上,像是在整理着头脑中的线索。

    她一边重复着殷情的问题,一边将自己获得的信息整理了下去:“何以见得?我一度以为那原本就应该是南华国与扬川的旧怨有关,却偏偏忽视了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假如参加的人员并不是只有两方阵营呢?”

    “换句话来说,如果只是无名和郁芮一之间的恩怨,是不可能发酵到这种程度的,除非是有什么东西促使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殷情把玩棋子的动作顿了顿,笑意却不达眼底。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

    洛扶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遇见了戚诉,听他说你在找一件东西——将无名从北疆的藏身之地一直驱赶到扬川,迫使他正面与郁芮一对上,你废了不少心思吧?”

    殷情猛地抬起了头。

    洛扶殷见他如此反应,便知道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这么个过程了。

    她不无遗憾地道:“我曾听过一个人对我说——作了弊,就要接受惩罚。虽然我不知道作弊的评判是什么,但很显然你已经受到了反噬,反噬的结果就是——”

    “你和沧秋烨从一开始就已经深陷于另一个人设下的局,或者说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在照着那个人的剧本在走。执棋者变为了棋子,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旁听的楼朔月直起了身子,他转头看了一眼殷情,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

    殷情不发一言。

    洛扶殷叹了口气。

    “让我猜一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天问组织本身在你来到秦丰城前就存在问题,有人暴露了有关于你的某些情报,于是你打算顺水推舟,利用六家间的猜忌丢出一个幌子,借此吸引某些人的目光,将人引来孤月城。至于对象到底是谁,我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我想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殷情皱起了眉头:“你似乎对孤月城很熟悉,是从前来过这里吗?”

    “我想,或许不应该说来到过这里,而是经历过一次。”洛扶殷伸出食指,于指尖聚集了一颗光球,“在我轮回前的那个世界里,有一部以这个世界为蓝图的游戏,它叫做《王权》,我选择的主线任务叫做‘孤月城背后的秘密’,任务开始的时间就是元历七千零九十二年的六月二十五,也就是半个月后光影交接的天魔日。”

    “所以你那时的身份是......”

    “隐族细作,”洛扶殷深吸了一口气,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念出了当时任务的提示,“你接受族里的指令,前来孤月城调查其背后的秘密。在秘密没有被揭晓之前,它所产生的结果只有在彻底被解答的那一刻才知道是好还是坏。切记,所有的未来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也取决于你的选择。”

    “所以你不仅知道袖星楼背后的主人是我,也知道我八年前前往扬川的目的?”

    “姑且可以这么说。”洛扶殷闭上了眼睛,“但是我自认并没有干涉多少,你最后的目的不都达成了吗?”她猛然间又睁开眼睛,虹膜的颜色便又变为了黝黑的色泽。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褶皱,“今日的棋局便到此为止吧,我先行回去休息了。”

    “小殷儿,等一下。”

    楼朔月和狐焱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打算跟着她一同离开,顺便问一些不能让殷情知道的事。

    洛扶殷:“有什么事吗?”

    “我们俩想和你一起离开,正好顺路。”狐焱道。

    洛扶殷瞥了他一眼,冷淡道:“随便你们。”

    她转身径自步入竹林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楼朔月和狐焱赶紧跟了上去。

    今日里洛扶殷与殷情的一些话着实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若是不询问清楚,心里又觉得不踏实,思来想去与其和殷情打机锋,倒不如直接去找洛扶殷。

    洛扶殷这人虽冷淡,但在正事上却从来不会藏着掖着,除非她认为这件事说出去会对他人造成伤害。

    殷情明显不在这一列选项里。

    狐焱也许对此只觉得云里雾里,楼朔月倒是看得分明。

    洛扶殷鲜少表现出对一个人的喜恶,或者说在她眼里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除非触及到她的底线,否则都很难引起她的注意。

    这其实是她冷心冷情、心若磐石的一方面。

    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

    不过,她如今对于殷情和沧秋烨的态度反倒是有利于除了这两人以外的其他人趁虚而入。

    可如果说真的要成为情敌,殷情也许比狐焱更为棘手也更具威胁,然而现如今对方在洛扶殷的心里已经被打上了不被信任的标签,他倒是不介意联合狐焱落井下石,让对方的境地再度雪上加霜。

    情场如战场,这些动机不纯的男男女女最好全部都自取灭亡,不然的话,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届时会不会直接出手人道毁灭。

    楼朔月临走前还向着殷情投来了略带挑衅的一眼,看得殷情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蠢货。

    楼朔月的薄唇翕动了两下,吐露出的音节恶毒异常。

    殷情怒极反笑。

    作者有话要说:楼朔月:男人就是要长得美又有心机才能抓住女人的心,比我心机的没我长得美,比我美的根本不可能出现,所以我那么可爱又迷人,老婆你回头看一看我啊!

    狐焱:不要脸!

    洛扶殷:……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被前一位大兄弟说完了,就不予以补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