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扶殷是个怎样的人,这件事其实不太好做出评价。

    她有温和疏离的?面,自然也有桀骜叛逆的?面。她若生有反骨,便会将这反骨深深地藏在看似温柔的表皮之下,在关键时候才会让它化作利刃,狠狠地扎在敌人的心坎上。

    譬如她如今对于楼朔月的警告——或许又不单单只是警告。

    楼朔月呆呆地伫立在树干上,怔愣了许久。

    他?直都知道洛扶殷藏着不为人知的另?面,却没想到在堪堪初露狰狞时就有如此的美丽,就好似被玉石深深包裹的宝石,外表看来柔弱易碎,实际上却坚硬又强大。

    如此地,如此地……

    他捂着脸,在黑暗的阴影之下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扭曲的表情。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走吧。”

    洛扶殷神情渐渐地冷淡了下来。

    正当她转身离开时,?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拽入了?个弥漫着馥郁香气的怀抱里。

    “……”

    洛扶殷蹙起了眉。

    脖颈边是近乎灼热的吐息,耳畔则回荡着男人急促的呼吸声,那?点烫人的热量近乎贪婪地攀着她,缠绕着她,就算她不用回头也能料到对方此刻的眼眶定然是难以抑制的殷红。

    “别耽误时间。”

    洛扶殷的声音仍旧冷淡,哪怕耳廓上已经染上了胭脂色泽,可吐露出的话语却还是那般冷淡自持。

    就像是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寒冰。

    楼朔月却咬紧了牙关。

    她的内敛自持与他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的对比,如饮鸩止渴?般,让他的心火愈燃愈烈,吞吐着快要窒息的渴求。

    洛扶殷动了动手指。

    她的眸中横斜出?道毫无情绪眼波,昭示着她的耐心几乎已经告罄。

    “我不说第三遍,放手!”

    楼朔月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桎梏。他伺机等待着,像是暗中窥伺的野兽,等待着?击致命的机会。

    只可惜,如洛扶殷这般的猎物并不会给他太多的机会。她连看都没看他?眼,就直接跳下了巨木。

    ……

    辰枭宫云光大殿前,规模宏大的演武台拔地而起,雪白的石雕探入武台下近乎蓝绿色的池水中,吞吐出雪白的烟雾,萦绕在水面之上,竟有种朦胧又诡异的美。

    大殿两侧是形成半弧的长廊,长廊的檐角坠下了排列整齐的铜片,偶然间清风?吹,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洛扶殷伫立在正殿前,总觉得云光大殿的布局走向有些眼熟,但她又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便将这点疑惑存在了心中。

    “云光大殿是老头子住的地方,也是保存我母亲尸体的地方。”

    洛扶殷瞥了他?眼。

    谈及到家人时,楼朔月的表情登时变得有些冷淡。

    “老头子从来不让人来云光大殿,因此云光大殿才是整个辰枭宫守卫最为松懈的地方……也许不该这么说,但我?直觉得老头子是在过于自负了。”

    洛扶殷道:“我认为你可能没有资格这么说你的父亲,在我看来你们之间实在是半斤对上八两,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楼朔月哀怨地看了她?眼,捂着心口:“……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种形象吗?”

    “……”

    洛扶殷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她现在真的很想晃着楼朔月的肩膀告诉他,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真的没点逼数吗?

    然而她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比起被楼朔月纠缠不休,还是让他自己继续怀着这种迷之自信比较好,毕竟总不能只有她?个人去承担这种人间疾苦吧?大家快乐才是真的快乐嘛。

    洛扶殷选择性的沉默让楼朔月稍微窥见了?点她的内心世界。

    洛扶殷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大概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因此经常会用堪称寡淡的面部表情来伪装自己。

    但眼睛总归是不会骗人的。

    洛扶殷的眼睛既黢黑深邃又干净明澈,便是转换为蓝绿色时,也总给人?种沉静内敛的感觉。她不是个会想太多的人,有些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似的。

    万般事,不留心,君子交,淡如水……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其实是在近乎固执地在坚守这?点,?丝?毫的差错也不允许出现,偏执让人觉得心情很不痛快。

    楼朔月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她,便是从前的夙冶,遇上了像她这样的人,也只有束手无策。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洛扶殷?样的人,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每每见到洛扶殷,总会察觉出几分奇特的熟稔之感,就仿佛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久到他甚至可以理所当然地知悉她的每?个选择。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楼朔月问道。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洛扶殷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如果是夙冶,那就算了,我自认与他没有任何交集。”

    “......我不知道。”

    楼朔月的眼中难得泄露出了几分迷茫的情绪:“我是楼朔月,是夙冶,但好像又不单单只是他们两个人,我觉得有些困惑。”

    “那就没有必要去想。”洛扶殷的脚步微微?顿,“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天你会找到这个答案的。”

    无人知晓,云光大殿后竟还有?条通向后山的小路,小路两侧种植着大量的圣音竹,遮天蔽日似的,几乎挡住了日渐浓烈的阳光。

    “他们最后的踪迹便是在此处。”

    比辰枭宫的追踪者更快察觉到洛扶殷踪迹的是?直关注着她的萧栖泽。

    萧栖泽深知洛扶殷的身上有诸多诡秘之处,所以在盯梢上下足了功夫,然而,在这种近乎严密的准备之下,依旧阻挡不了洛扶殷的人间蒸发。

    随从感叹道:“有这样的能力,难怪能把追兵留在密林里,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连我们这种局外人在她身上也讨不了好。”

    萧栖泽冷笑:“她当年玩失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便是在岳华书院时,也是半天找不见人影。”

    随从愣了愣:“这位洛公子还曾是少主您的同窗?”

    萧栖泽:“同窗谈不上。就算我将她作为同窗,她也未必知晓于我......原以为能在大赛时与她好好切磋?番,却没想到在这之前她就已经离开了扬川,从此生死不明,行迹成迷。”

    随从闭上了嘴。

    少主这语气明明还是?如既往的平淡,他怎么就从里头听出了几分怨气呢?活脱脱就像许久没见过夫君的怨妇似的。

    随从悄悄地抬起头看了萧栖泽?眼,发觉他几乎是要咬着牙说出的这些话,明显是已经动了怒。

    看来......

    随从陷入了沉思。

    就在两人探讨洛扶殷的去处时,异变陡然间升起——

    在距离圣音竹林不远处的地方,?股令人战栗的威压瞬间爆发出来,刹那间震起无数的落叶飞花。

    萧栖泽和随从伫立在威压卷起的风暴边缘,感受着那股令人畏惧的力量,纷纷运功抵抗。

    “这是......发生了什么?”

    随从艰难地说道。

    萧栖泽没有答话。

    他的唇线抿得笔直,?双眼睛的颜色不停地在赤色与黑色间反复跳跃,最终被渲染成了浓郁的红色。

    青年咬紧了牙关,?步?步艰难地往前走去。

    “少主!前面很危险,别过去!”

    随从呼唤着他,试图调用起全身的力量去阻止萧栖泽的动作。

    萧栖泽置若罔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动,但若要说这是与洛扶殷完全没有关系,他是半点也不肯信的。

    洛扶殷?定在这阵威压的最中心,只要他肯往那个方向前行,就?定能、?定能......

    ?定能什么?

    萧栖泽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

    另?边,在萧栖泽所设想的威压中心里,洛扶殷和楼朔月正迎着强风仰望着那冲天而起的光柱。

    洛扶殷道:“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闯下祸端了。”

    楼朔月点了点头:“我原来以为那是冰室的钥匙,没想到居然是瓦解云海群岛杀阵的阵眼......这世界变化得可真快,快得我都不认识它了。”

    “我早警告过你不要乱动地宫内的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你们那个单纯靠着蛮横躯体和强大力量的时代了,凡事多动动脑子也不至于这样。”

    洛扶殷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十分平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话家常。

    楼朔月:“......那接下来怎么办?”

    洛扶殷瞥了他?眼:“等着竹笋炒肉吧——孩子手贱怎么办,多半是欠收拾,打?顿就好。”

    楼朔月:“......”

    “不过说真的,这阵法消失倒也有好处。据我所知,如果你的母亲真的在冰室里的话,依着我那四伯的执念,恐怕已经盯着云海很多年了,阵法消失后说不定就直接闯进来抢人了,到时候宗师对宗师,云海怕是要被打成筛子。”

    楼朔月:“......你就不能说点好的?等?等,你说你的四伯对我的母亲有执念?”

    “是啊,”洛扶殷面无表情道,“我的那位四伯就是洛长苏的父亲,所以......你懂的。”

    楼朔月:“???”

    我他妈和洛长苏那笑面虎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