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就当我从未问过这句话吧。”
洛扶殷嘲讽一笑。
她木然地垂下了脑袋，凤目微阖，仿佛已经疲倦极了。
客靡央牙关紧咬,两颊的肌肉绷紧,强硬地克制着自己向前的冲动。
“你还不离开？”
洛扶殷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客靡央：“别这样，我们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洛扶殷面无表情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你不该来中都的。”
洛扶殷垂下了眼帘：“没有该或者不该,我如今做什么,恐怕都与暗帝殿下您没有半点关系了吧？不，应该说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关系。”
“你非要如此不可吗？”客靡央迫切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乞求,又像是压迫，“好歹相识一场，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洛扶殷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过后，她才抬起头,眼神锐利：“真的是我在多管闲事吗？”
“这桩桩件件的,恐怕只有你和端玄心里才最清楚吧？从那三千年前的洛正枫开始,到现在的无名,你真的不知道继续下去代表着什么吗？”
客靡央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过后，他才苦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洛扶殷的神色有些冷淡，“我自刚下山起便在思考隐族存在的意义,直到前段日子我再次见到我四伯，他隐晦地向我提及了一些秘闻。我这才开始怀疑起端玄来......不，应该说这并不是临时起意，端玄他对我有所保留，同样地，我对他也隐瞒了一些东西。”
“首先，我猜测他大概会和你说，我是一个站在命运节点之外的人，所有的变数都攥在我的手中。当然，你一开始得知这些的时候，或许会抱有怀疑甚至质疑的态度，所以才会有你中‘勿欢’的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我是否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证据呢？”客靡央眯起了眼睛，“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洛扶殷则冷笑了一声：“你想要证据？那我就满足你。十四年前，密宗的动乱结束后，明帝苗斓身死，我曾偷偷地给他验过尸身。”
“苗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试问一个被五族推选出来作为密宗明帝的人物，居然会在心口处刻上代表着暗帝一系的花蛇纹，你觉得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密宗的明帝……不，现在应该说是上一任明帝，从一开始就是南疆五族推出的傀儡。原本洛扶殷在没见到那位明帝前，一直思索这位明帝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却在第一次接触到他后，将所有的疑虑全部推翻。
无外乎其他，苗斓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并不是说因为对方是小孩，她就心存怜悯，而是……当时真正中了“勿欢”的人准确来说并不是客靡央，而是这位年幼的明帝。
这一点也是在洛扶殷分别比较过两人的情况之后才确定的。
她一直将这一点疑虑暗自藏在心中，同时默默忍受着客靡央的颐指气使，让他误以为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直到最后，她研制出的“勿欢”的解药也并非是为了客靡央，而是为了那位明帝。
可是，她还是迟了一步，苗斓死了。
为了炎晶捅向自己的那一刀与其说是为了履行诺言，倒不如说是纯粹的自我惩罚——要记得这种濒临死亡的痛苦，下一次才不会再次犯下妄自尊大的错误。
“我原本以为我的心肠足够硬，可见到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忍受着勿欢折磨时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你怎么敢、怎么可以让那样一个孩子作为你和五族博弈的工具！”
洛扶殷咬着牙，克制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
“我明知道端玄交给我的很多任务都有问题，明知道你和他联合起来请君入瓮，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可还是装聋作哑地去执行。我总盼望着所有人都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可实际上一路走来，所有的事都在证明着作为医者的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洛扶殷突然间站起身，缓缓走到了客靡央的面前。
“你听着，你刚刚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同样地，我也要奉劝你一句，别糟蹋我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甚至于渺小的尘埃，都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恶意破坏他们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一片冷彻寒潭中头一次着起了火。
客靡央只觉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色逐渐往更浅更透明的方向发展，直到原本漆黑的虹膜彻底变为了有如湖水一般明澈的蓝绿色。
“怎么会......这样？”他眼神略有些复杂。
洛扶殷蹙起眉：“如此，你还不明白吗？我到底是谁，什么身份，为什么端玄断言我就是命运的节点——我想，一切应该都已经很明晰了吧。”
——你可以继续往前走，但破坏游戏规则的家伙注定会受到惩罚。
客靡央想起自己刚出生时，巫祝就对他落下了这句似是而非的箴言。当时所有人都对这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巫祝的戏言，但此时此刻客靡央却隐约有所预感，它实现了。
“游戏规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洛扶殷冷淡道：“这要问你自己了。”
她的眼神落在了客靡央的身后，那是连客靡央都从来没有见过的空茫与冷漠，就像是——
高高在上的神明。
国师府中，一片夜色迷离之中，暧昧的暖黄色灯光下，红衣的舞姬光着脚在沉重的大鼓踩着节奏。
她光洁的脚踝上缠绕着金铃，足尖轻点在鼓面上时，那清脆的铃声与沉重的鼓声此起彼伏，交替融合，共同汇聚成了一种奇特的调子。
——让人忍不住想起大漠深处的异域风情。
筵席的主位上，白衣的男人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连一点目光都没有投给大鼓上眉眼含波的舞姬。琥珀色的酒液从他艳红的唇畔顺着光洁的下巴、修长的脖颈落入延伸的衣领之中，微微打湿了胸前的薄衫，隐约勾勒出属于男人的、强健的肌理轮廓。
托着美酒与食物的侍女几乎不敢将目光放在那个人男人身上，除去他身为国师府主人这一身份以外，男人那亦正亦邪的样貌更是分外惹得人脸红心跳。他长了一双眼头锐利、眼尾勾起的桃花眼，鸳鸯色的眼眸更是为他原本就风流的气度添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哪怕他此刻的行为实在称得上是放浪形骸，可无论是半眯着眼眸的模样，还是单腿支起的随意姿态，都给人一种致命的、蛰伏般的吸引力。
“铮——”
琵琶弦断的刺耳声音格外地突兀，门口那气势汹汹的青年更是让整套和谐的舞乐乱成了一锅粥。
那是个在外貌上与国师府主人不相上下的异域男性，眉眼深邃，深肤浅曈，身形高大，如同林间的花豹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暴虐的捕食者的气息。
“都退下吧。”
自从得知客靡央偷偷地潜入宫中去看洛扶殷时，端玄就已经猜测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对于客靡央来说，洛扶殷这个人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很特别的地位，特别到就算明知道洛扶殷不待见他，也会眼巴巴地把脸皮往上凑。
仅仅只是发火而已，已经是他能预料的最好的结果了，至少目前为止，客靡央比他想象中要冷静一些。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客靡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说是什么意思？”端玄漫不经心地偏头瞥了他一眼，“如你所见。”
客靡央咬了咬牙，却还是忍不住一拳打在了端玄的脸上。
“你还真是个疯子！你到底明不明白继续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什么‘洛扶殷是命运的节点’，都是狗屁！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端玄的身形晃动了两下，嘴角处也缓缓渗出了血液。
他低着头，嘲讽地勾了勾唇：“那又怎样？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明知道不管怎么做，这都是死局，却还是打破了牙齿往肚子里吞，一门心思地撞上南墙。”
“客靡央，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端玄抬起头，目光如炬。
客靡央被他的目光逼得脚下趔趄了两步，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无助地捂着头。
“......这就是所谓的惩罚吗？”
男人颤抖着声音哽咽。
他蓦地想起了很多。
那个人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总是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不挑食，什么都吃，在流落荒野时，为了活下来甚至愿意啃食酸得发涩的青果；身中生死蛊，每日每夜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却仍然撑着一口气，挣扎着活了下来。
那时的他就一直想问，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那获得力量的可能，值得吗？
这两个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不，其实他一直都是明白的。
——有人站在地面上仰望着星辰，尽力追逐着目光所能达到的一切，而所谓的强者，却站在一边，鄙视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洛扶殷嘲讽一笑。
她木然地垂下了脑袋，凤目微阖，仿佛已经疲倦极了。
客靡央牙关紧咬,两颊的肌肉绷紧,强硬地克制着自己向前的冲动。
“你还不离开？”
洛扶殷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客靡央：“别这样，我们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洛扶殷面无表情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你不该来中都的。”
洛扶殷垂下了眼帘：“没有该或者不该,我如今做什么,恐怕都与暗帝殿下您没有半点关系了吧？不，应该说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关系。”
“你非要如此不可吗？”客靡央迫切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乞求,又像是压迫，“好歹相识一场，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洛扶殷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过后，她才抬起头,眼神锐利：“真的是我在多管闲事吗？”
“这桩桩件件的,恐怕只有你和端玄心里才最清楚吧？从那三千年前的洛正枫开始,到现在的无名,你真的不知道继续下去代表着什么吗？”
客靡央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过后，他才苦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洛扶殷的神色有些冷淡，“我自刚下山起便在思考隐族存在的意义,直到前段日子我再次见到我四伯，他隐晦地向我提及了一些秘闻。我这才开始怀疑起端玄来......不，应该说这并不是临时起意，端玄他对我有所保留，同样地，我对他也隐瞒了一些东西。”
“首先，我猜测他大概会和你说，我是一个站在命运节点之外的人，所有的变数都攥在我的手中。当然，你一开始得知这些的时候，或许会抱有怀疑甚至质疑的态度，所以才会有你中‘勿欢’的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我是否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证据呢？”客靡央眯起了眼睛，“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洛扶殷则冷笑了一声：“你想要证据？那我就满足你。十四年前，密宗的动乱结束后，明帝苗斓身死，我曾偷偷地给他验过尸身。”
“苗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试问一个被五族推选出来作为密宗明帝的人物，居然会在心口处刻上代表着暗帝一系的花蛇纹，你觉得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密宗的明帝……不，现在应该说是上一任明帝，从一开始就是南疆五族推出的傀儡。原本洛扶殷在没见到那位明帝前，一直思索这位明帝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却在第一次接触到他后，将所有的疑虑全部推翻。
无外乎其他，苗斓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并不是说因为对方是小孩，她就心存怜悯，而是……当时真正中了“勿欢”的人准确来说并不是客靡央，而是这位年幼的明帝。
这一点也是在洛扶殷分别比较过两人的情况之后才确定的。
她一直将这一点疑虑暗自藏在心中，同时默默忍受着客靡央的颐指气使，让他误以为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直到最后，她研制出的“勿欢”的解药也并非是为了客靡央，而是为了那位明帝。
可是，她还是迟了一步，苗斓死了。
为了炎晶捅向自己的那一刀与其说是为了履行诺言，倒不如说是纯粹的自我惩罚——要记得这种濒临死亡的痛苦，下一次才不会再次犯下妄自尊大的错误。
“我原本以为我的心肠足够硬，可见到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忍受着勿欢折磨时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你怎么敢、怎么可以让那样一个孩子作为你和五族博弈的工具！”
洛扶殷咬着牙，克制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
“我明知道端玄交给我的很多任务都有问题，明知道你和他联合起来请君入瓮，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可还是装聋作哑地去执行。我总盼望着所有人都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可实际上一路走来，所有的事都在证明着作为医者的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洛扶殷突然间站起身，缓缓走到了客靡央的面前。
“你听着，你刚刚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同样地，我也要奉劝你一句，别糟蹋我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甚至于渺小的尘埃，都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恶意破坏他们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一片冷彻寒潭中头一次着起了火。
客靡央只觉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色逐渐往更浅更透明的方向发展，直到原本漆黑的虹膜彻底变为了有如湖水一般明澈的蓝绿色。
“怎么会......这样？”他眼神略有些复杂。
洛扶殷蹙起眉：“如此，你还不明白吗？我到底是谁，什么身份，为什么端玄断言我就是命运的节点——我想，一切应该都已经很明晰了吧。”
——你可以继续往前走，但破坏游戏规则的家伙注定会受到惩罚。
客靡央想起自己刚出生时，巫祝就对他落下了这句似是而非的箴言。当时所有人都对这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巫祝的戏言，但此时此刻客靡央却隐约有所预感，它实现了。
“游戏规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洛扶殷冷淡道：“这要问你自己了。”
她的眼神落在了客靡央的身后，那是连客靡央都从来没有见过的空茫与冷漠，就像是——
高高在上的神明。
国师府中，一片夜色迷离之中，暧昧的暖黄色灯光下，红衣的舞姬光着脚在沉重的大鼓踩着节奏。
她光洁的脚踝上缠绕着金铃，足尖轻点在鼓面上时，那清脆的铃声与沉重的鼓声此起彼伏，交替融合，共同汇聚成了一种奇特的调子。
——让人忍不住想起大漠深处的异域风情。
筵席的主位上，白衣的男人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连一点目光都没有投给大鼓上眉眼含波的舞姬。琥珀色的酒液从他艳红的唇畔顺着光洁的下巴、修长的脖颈落入延伸的衣领之中，微微打湿了胸前的薄衫，隐约勾勒出属于男人的、强健的肌理轮廓。
托着美酒与食物的侍女几乎不敢将目光放在那个人男人身上，除去他身为国师府主人这一身份以外，男人那亦正亦邪的样貌更是分外惹得人脸红心跳。他长了一双眼头锐利、眼尾勾起的桃花眼，鸳鸯色的眼眸更是为他原本就风流的气度添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哪怕他此刻的行为实在称得上是放浪形骸，可无论是半眯着眼眸的模样，还是单腿支起的随意姿态，都给人一种致命的、蛰伏般的吸引力。
“铮——”
琵琶弦断的刺耳声音格外地突兀，门口那气势汹汹的青年更是让整套和谐的舞乐乱成了一锅粥。
那是个在外貌上与国师府主人不相上下的异域男性，眉眼深邃，深肤浅曈，身形高大，如同林间的花豹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暴虐的捕食者的气息。
“都退下吧。”
自从得知客靡央偷偷地潜入宫中去看洛扶殷时，端玄就已经猜测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对于客靡央来说，洛扶殷这个人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很特别的地位，特别到就算明知道洛扶殷不待见他，也会眼巴巴地把脸皮往上凑。
仅仅只是发火而已，已经是他能预料的最好的结果了，至少目前为止，客靡央比他想象中要冷静一些。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客靡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说是什么意思？”端玄漫不经心地偏头瞥了他一眼，“如你所见。”
客靡央咬了咬牙，却还是忍不住一拳打在了端玄的脸上。
“你还真是个疯子！你到底明不明白继续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什么‘洛扶殷是命运的节点’，都是狗屁！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端玄的身形晃动了两下，嘴角处也缓缓渗出了血液。
他低着头，嘲讽地勾了勾唇：“那又怎样？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明知道不管怎么做，这都是死局，却还是打破了牙齿往肚子里吞，一门心思地撞上南墙。”
“客靡央，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端玄抬起头，目光如炬。
客靡央被他的目光逼得脚下趔趄了两步，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无助地捂着头。
“......这就是所谓的惩罚吗？”
男人颤抖着声音哽咽。
他蓦地想起了很多。
那个人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总是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不挑食，什么都吃，在流落荒野时，为了活下来甚至愿意啃食酸得发涩的青果；身中生死蛊，每日每夜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却仍然撑着一口气，挣扎着活了下来。
那时的他就一直想问，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那获得力量的可能，值得吗？
这两个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不，其实他一直都是明白的。
——有人站在地面上仰望着星辰，尽力追逐着目光所能达到的一切，而所谓的强者，却站在一边，鄙视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