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缪存又太过天然,所以连他一时之间都分不清他的套路 到底是喜欢,还是他妈的不喜欢,到底是一点点喜欢,还是他妈的一点都不喜欢?

    一阵难堪的沉默蔓延,骆明翰问他:“那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缪存思考了一会儿,“开心的。”

    “你对我吃的醋和占有欲是假的吗?”

    缪存犹豫着,声音小了些,违心地说:“是真的。”

    “喜欢跟我上床吗?”

    缪存:“……”

    “觉得舒服吗?”

    缪存觉得又开始发烧了,纤长的眼睫挡住眸底的羞涩:“……舒服的。”

    “那就不要分手了。”

    缪存怔愣地抬起眼,继而瞪他。

    “要控制的变量不是我对你有多少喜欢,”骆明翰两臂交叠,将他抱进怀里,汲取着他的气息:“而是我们分手的时间。”

    “嗯?”

    缪存的小脑袋只会画画,没有这么多花花变量。

    “怕分手伤害到我的话,可以不分手。”

    缪存挣了一下,骆明翰的怀抱纹丝不动。缪存只能闷在他颈窝闷声闷气地说:“那怎么行!”

    骆明翰失笑出声,一天一夜的折腾,心累极了,但似乎并不是那么难受,反而有一种纵容他的无奈。

    和一点甜味的温柔。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就一直交往到不开心、不在乎、不吃醋、连做爱都觉得不舒服的那一天,就可以了。”语调低沉而沙哑,亲亲缪存的耳朵,“你觉得有道理吗?”

    第34章

    小动物是越冷越精神, 人却是越冷越懒。等到了十二月份,真正入了冬,骆明翰再等不到缪存主动登门造访, 每每只能自己眼巴巴地上别墅去把人拐带回来。虽然是交往关系, 但那两盆茉莉和版纳厨子的面子都比他大,缪存上他家来,一为看花,二为吃饭,他一霸总其实不过是沾了画和饭的光。

    骆明翰为了让他多来, 绞尽脑汁痛下狠手,把主意打到了阳光花房身上。

    “你说……”他沉吟着, “把花房改成画室怎么样?”

    钱阿姨手里的盘子咣当摔碎了。

    骆明翰瞥她一眼,倒没发火, “不知道妙妙喜欢什么样的。”他自顾自说, 回想起骆远鹤在家里的那间画室, 挺古典的, 到处都是画册、石膏像、工具和颜料, 落地放一台上好的黑胶唱片机和音响。

    要是真改造了,这些绿植得清空一半, 那些没用的花架、藤架、茶几、地毯、蒲团, 都是碍事的玩意儿。

    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些东西碍事呢?现如今起了这念头,确实是越看越心烦。

    钱阿姨蹲下身收拾碎瓷片,含蓄委婉地说:“一时兴起改了, 再想改回去就不容易了。”

    意见挺中肯, 可惜没用。骆明翰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直接说:“改了就不改回去了。”

    钱阿姨:“……”

    碎瓷被扫进簸箕, 直如秋风扫落叶, 再叮叮当当地倒进垃圾桶里,就真成垃圾啦。她洗过手,想了想,还是好心地提醒雇主:“装修改建不是件小事,家具搬进搬出的,又有甲醛又得散味,何况……要是哪天寒寒回来了,他不得跟你大闹一场呢?”

    她喜欢叫缪存“缪缪先生”,不过叫席霄寒却是很亲昵,人都走了这么几年了,还是叫“寒寒”。

    席霄寒那脾气。钱阿姨体贴地想,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心爱的房子被别人改了,指不定怎么折腾骆明翰。这是个二十五岁了还是要上天摘星星的主儿,星星是摘不着的,但不妨碍他为此大动肝火。

    钱阿姨的表妹在席家当大管家,姐妹俩私下里闲聊,都说席霄寒少爷脾性,越被他爱的人,越要受他折磨,越被他在意的人,他越是要作天作地,家里人都苦不堪言了,但谁让他生来公主的命,都这么作了,大家也还是最疼爱他。

    骆明翰听到“寒寒”两字,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指的是席霄寒,脸色微妙地一变,倒令钱阿姨分不出好坏阴晴。

    不过花房改画室这事倒是暂时没再提了。

    钱阿姨也以为这事儿过去了翻篇了。

    到了十二月末时,城市里下了场大雪,从下午便鹅毛般纷飞,下得漂亮极了。骆明翰给公司提前放了假,通知说要是明天雪还这么大,就全员在家办公。

    “黄世仁转性啦?”莉莉又讨骂。

    黄世仁一下班就开车去大学城了。

    缪存知道他要来,提前去职校的图书馆占座。虽然是职校,但图书馆是很好的,一楼临着湖,透净的玻璃窗前飘过雪絮,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他便趴下睡了,不知道睡了多少分钟,似有所感地醒来,睁开眼便看到骆明翰的车停在道路边,衬着背后的湖光雪色。

    他的黑色毛呢大衣挺括,里面是上班穿的西装马甲,墨绿色条纹领带绅士贵气,带了羊皮手套的手正在点烟。

    雪下了数个小时,湖岸堆了薄雪,对岸的红枫叶上也都是莹白之色,天色渐晚,一条笔直沥青路上都是下了课的学生,言笑晏晏间,都打量骆明翰。

    骆明翰见缪存醒了,冲他比了比夹着烟的手,继而玩世不恭地笑了。

    图书馆里自然是安静的,缪存听不到外头的风声,站起身把公共课的作业拢好抱起,推开通往湖畔的玻璃门。

    雪中的傍晚喧闹而来,骆明翰冲他张开怀抱,缪存跑过去了,结果是把一堆书拍到了他怀里。

    骆明翰闷哼一声,将书和人一起连带着抱住,左手手套摘下,他温热的指腹摩挲缪存的眼底:“想把我撞死?”

    缪存哼了一声,抢过他那只手套,戴在了自己手上。他的手自然没有骆明翰的大,但指套里都是他残存的温暖。

    骆明翰把另一只也摘下给他,又为他拉开车门。

    车内温暖如春,他上了车,问缪存晚上有没有选修课。缪存确实天一冷就懒懒散散的,有也说没有,逃课逃得心安理得。

    骆明翰便带他去看雪。

    这座城市的古建筑多,什么王府行宫别院花园,一张地图里都画不清。这些古建筑里的饭店,有一些是声名在外给游客踮脚张望给本地人装逼的,还有一些,是只在固定小圈里口口相传的。

    骆明翰带缪存去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在前清王府里,有个湖,四周山石如画,积了雪的枫树被夕阳晒透了影,白描似的映在青石阶上,湖中有一座八角飞檐湖心亭,亭上是明制黄花梨八仙桌和圈椅,一旁案上点着线香,鲜花鲜艳欲滴,上面的水珠是雪新化的。

    服务生穿旗袍,外面裹着白绒绒的皮草,也不知道真假。令着二人涉小径登湖心岛,早已有人候着给斟茶了。

    这里布局极为精妙,虽然是露天,却是不进风的,四边点着炉子,烤得人暖和,却没有任何烟味,空气里仍是下过雪的那种清新。

    茶泡好了,服务生上小碟,是盐渍青梅,但裹在雪里,吃一口梅子喝一口茶,是最洁净的品法。

    领班显然与骆明翰是熟络的,上来打招呼:“今年的雪迟迟不下,还想着您这顿饭是不是吃不上了。”

    骆明翰笑了笑。缪存便知道了,这顿饭是早就预约下的,想必这么好的天时地利,一场雪也就只能接待一位客人,若客人想讨一个初雪的意境,那更要用些心和人脉了。很显然,今年的这场初雪属于骆明翰。

    但是……他又怎么知道届时会带谁来呢?

    可见是不知道的。

    缪存两手托着腮看着他:“骆哥哥。”

    这三个字已勉力叫的冷淡寻常了,但还是怎么听怎么嗲,茶艺师闻言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怎么?”

    “如果不是我,你会带谁来?”

    骆明翰哄人向来到位:“如果不是你,就没有别人,我会自己来。”

    缪存聪明地问:“那以前呢?”

    这个问题茶艺师也可代为回答。席霄寒来过。骆明翰确实是每年都会预订的,有的年份是与席霄寒同来,有的便如他所言,是自己一个人来,冰天雪地的喝两盏茶,别的人,他就没再带来过了。缪存是茶艺师这些年见过的唯一一张新面孔。

    骆明翰无奈地捏住他冷冰冰的指尖:“知道了,下次带你去新的地方。”

    缪存不想扫兴他的兴,心里却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冬天。既然是唯一的冬天,唯一的初雪,他也就高高兴兴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把人接回了家。钱阿姨给他热了甜汤,喝了正好入眠。骆明翰却把人带到阳光花房。

    这会儿该是月光花房了。

    月亮悬在中空,斜坡式的玻璃顶上积了厚厚的雪,但中间已化开了,正框着月的光辉。

    星星数点。

    骆明翰从背后圈住他,“想不想在这里画画?”

    缪存吃惊地问:“现在?”

    “现在也行,以后也行。”

    缪存认真地思考,环顾:“这里太漂亮,太挤了,在这里画画会弄乱弄脏的。”

    他说得很乖,骆明翰不禁把他抱得更紧,“弄乱就弄乱,你喜欢怎么乱,就怎么乱。”

    钱阿姨差点又把盘子摔碎了。

    但她这次有了心里准备,只是手哆嗦了一下,继而目光惶惶然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骆先生失心疯了,为了讨新宠欢心做到这地步,寒寒回来岂不是要大闹天宫了?

    缪存怔了一怔,不可思议地转过脸来,“你什么意思?”

    “你没有画室,又这么喜欢画画,总在你那个客厅里画画不方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画室,你随时可以过来,不要坐地铁,打车,或者我给你安排专职司机。”

    说完了这些星期盘旋在心里的打算,正好捏住人下巴亲吻。

    缪存被他吻着,眼睛却忘了闭上。骆明翰不满意他的走神,用手温柔地覆盖住了他的双眼。

    等到他把设计图拿出来给缪存挑选时,缪存 以及钱阿姨 ,才知道他真的是认真的。

    “找人做了几版方案,你看看哪种更喜欢,家具和挂画可以自己慢慢选。”

    缪存迟迟没选,有些为难地问:“……那我走了以后呢?”

    骆明翰脸上的兴致分毫未减,回答地轻巧而快:“那就再拆,”他屈指在缪存额头上弹了一下:“怎么,怕我麻烦?我不麻烦,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天可怜见!钱阿姨心里惊涛骇浪,白眼快翻上了天。

    他吃的什么假药喝的什么假酒!

    怕缪存不信,骆明翰意味深长而玩世不恭地说:“主要是想天天见到你,这个能不能骗到你天天来?”

    缪存无情地说:“太远了。”

    翘了翘唇角,把脸埋进臂弯,不让骆明翰看见他的笑,“……顶多两天来一次。”

    骆明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莫名其妙也跟着笑,心仿佛被雪覆满了,似乎自己也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甜汤喝完,钱阿姨送两人上三楼休息,转头给席霄寒发短信。

    她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始终把席霄寒当这个房子唯一的副主,虽然这些年莺莺燕燕来回,她也都伺候得尽心,但私下里还是和席霄寒亲厚,逢年过节的彼此问候,席霄寒也会给她封红包。

    这些骆明翰自然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