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拿回二十万的目标,从缪聪开设个人账户往里转账那一步,就完成了。

    赵女士问骆明翰:“收网吗?二十万浪费我一个半月时间,要不是金盆洗手了,我是要你陪我误工费的!”

    骆明翰轻描淡写:“给他全家上一课。”

    在国内完成这一课的,是专业的催债团队,为首的长得凶神恶煞,五月的天气就已经露出一条大花臂了。两人聊天记录、账户操作信息、金钱往来都一目了然,对方一口咬定,双方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他睡了有夫之妇,不仅骗身还骗钱,吞了他老婆一百多万的钱,要么把这笔钱堵上,要么就贴大字报打横幅说他小小年纪偷女人骗钱,还要去公安局告他谋杀。

    杀猪盘和仙人跳双管齐下,缪聪被缪建成用皮带抽成猪头,但无论如何痛哭流涕说自己连人家面都没见着,也无济于事。

    “我、我有钱!我之前投了二十万,现在已经连本带利有六十万了!”他被缪建成揍得口齿不清,急急忙忙地翻出账户,却发现一夜之间,账面亏到了只剩三分钱。

    缪聪气急攻心,傻眼得心脏骤停。

    “我打死你个畜生!敢偷老子的钱!啊,敢偷老子的钱!”缪建成脱下拖鞋抽他。李丽萍哭天抢地地拦住:“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你还想不想要你儿子了?!你再打他,再打他 我就跟你拼命!”

    站在缪存面前的缪建成,苍老,颓败,目光里充满着躲闪和恳求。

    缪存听完了所有的经过,淡然地问:“所以呢?”

    “救救你弟弟!我求求你救救你弟弟啊!”

    缪存抱着书,天真的学生模样,但唇角微微牵动时,只令人觉得冷。他居高临下地问:“你不是有一张一百八十万的存单吗,怎么,为了你心爱的小儿子,你也不愿意取出来吗?”

    缪建成哑住,脸色涨得通红,又霎时难堪地惨白。

    那是缪聪亲口和赵女士透露的,说要不是那张存单他父亲藏得紧,他可以拿出来帮他直接翻番,顺便还嘲笑了他爸的老土保守。

    “你、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告诉我的,她说要不是为了你这张存单,她不会对我这么坏,她对我坏,都是为了讨你欢心。”缪存随口说。

    “放屁!”缪建成咬牙切齿:“你别听那个婊子胡说八道!”

    “所以呢,为了你的宝贝缪聪,你连这点钱都不愿意掏,还要来我这里,哪怕问我要一万也好?”

    缪建成吞了吞口水,嗬嗬喘气。

    “不好意思,你给我跪下磕头也没用,我没钱。”

    第54章

    缪建成听了他的话, 原本就已经很难看的脸色更加惨淡,被戳破的羞恼和耻辱交替折磨着他,让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指着缪存的手如筛糠般地抖。

    “你、你还真是没良心、真是没良心啊!”他大声指控缪存,对周围下班经过的居民哆嗦着嘴唇控诉, “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没良心的小畜生!”

    缪存对他的指控无动于衷, 勾起唇淡淡地嘲讽:“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请滚吧, 缪聪跟阿姨应该都在等你救命呢。”

    门打开, 缪建成想挤进去, 麦特冷着脸,用中文说:“这位先生, 我会告你私闯民宅。”

    他长得人高马大的,不摆表情时能把人吓死,缪建成一看见就把脖子畏畏缩缩地缩了回去, 却还是死要面子:“这、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 你狂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声用力的关门声。

    麦特满脸的匪夷所思:“你爸爸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缪存怔了一下,抱着书的手收紧:“本性就是这样。”

    在妈妈和小姨的追忆中,缪建成曾是一个英俊精神的小伙子, 嘴甜会哄人,谈起未来和生活充满规划和憧憬, 让初到大城市的傣族姑娘玉燕儿一见倾心。他会疼人,舍得用半个月的工资给老婆买一条裙子, 因为玉燕儿产后身体阴虚, 他从南方打听到昂贵的偏方, 千方百计去抓野味炖汤, 这样的一盅汤每一口都要上百块。

    小姨常常咬牙切齿地说, 是遇见了李丽萍,被这个洗头房里的狐狸精勾去了魂后,家里的条件和气氛才会江河日下,直到分崩离析。

    是这样吗?缪存越来越不觉得了。缪建成的本性如此,他将爱情从妈妈身上转到李丽萍,这故事当中并没有一颗干净的灵魂被狐狸精勾进泥潭,只有同类相吸,他就是这样的人,伪装再久,也是这样的人,所以跟李丽萍走到一起才是天经地义。

    “可怜的缪缪。”麦特看他的目光充满同情,“我不理解。”

    缪存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不可怜,我很幸运。”

    骆明翰在外面出差,应酬前抽空给他电话,问他晚餐有没有好好吃。

    “还没来得及,”缪存打开冰箱,纤长的手指夹出两枚鸡蛋,回骆明翰道:“刚才我爸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问我借钱,让我救缪聪。”

    骆明翰一时间也被缪建成的无耻厚脸皮震撼到,“他不是自己有钱吗?”

    “那是他的养老钱棺材本。”

    鸡蛋在锅沿磕开,蛋清连着蛋黄滑入煮沸的水中,空气中溢满泡面的香气。缪存拨散鸡蛋 他喜欢吃蛋花,边问骆明翰:“你的剧本是不是有点太跌宕起伏了?”

    什么仙人跳、自杀身亡、谋杀、卷钱跑路,哪一件都能把一个温顺的良民小民吓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玩剧本杀。

    骆明翰说:“你高兴就好。”

    缪存勾了勾唇,百无聊赖地看着沸水的浮沉:“你好没有人性。”

    迈巴赫在五星酒店的旋转门前停下,这里正举办重量级的业内峰会,骆明翰西装革履,擦得锃光的牛津皮鞋踏上地面,他俯身而出,一边对摄影机勾唇颔首,一边玩味地对电话那端说:“对畜生确实没有。”

    缪建成回到家前,李丽萍满怀期盼,看到缪建成的颓丧样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坠了个精光。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缪建成踹了几脚老本田,不死心地问:“存存没有钱帮忙是不是?”

    “他一个学生,哪里来那么多钱?”

    “有钱也不会借我们了,”李丽萍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你不骗他那二十万,他说不定还会借给你,这下好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分钱也没有了。”

    缪建成看她这种如丧考妣的模样就来气:“不是你跟缪聪怂恿我,我也不会图他这二十万!没有这二十万,缪聪也不会亏个精光!呸!干出这种事,我他妈都替你们害臊!”

    李丽萍古怪地浅笑了一下:“到头来都是我们的错了。”

    缪建成凶狠地瞪着他,青筋梗起:“你别在这里跟我他妈的阴阳怪气。”

    “那伙人下午又来了。”李丽萍没头没尾地说,又莫名往楼上看了一眼。

    二楼静悄悄的,缪聪被恐吓得不敢去上学,因为怕事情闹到学校里,他就没脸见人了,在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中,他病得很重,几天时间像变了个人,人也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一下子大喊着来啊怕什么,一下子又缩在墙角哆哆嗦嗦,连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生怕下一秒就被人带走砍胳膊。

    “他们说,要是再不把聪聪卷的钱吐出来,他们就来硬的了。”

    缪建成心口起伏,在老婆面前逞胸斗狠,脸色赤红地喷着唾沫星子:“那就让他们来!我就不信了,逼急了,我去公安局扫黑除恶去我!”

    李丽萍浑身冰凉:“你疯了,那个女人死了,你想害死聪聪?!”

    “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歪,”缪建成言辞凿凿,一副李丽萍头发长见识短的不耐烦:“没干过的事,怕什么?”

    李丽萍的表情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聪聪当过你儿子啊?”她轻轻地如梦呓般地问,“聪聪这么好的年纪,被当作嫌疑人立案调查,不管人是不是他杀的,他以后都洗不掉了,睡别人的情妇,吞人家的钱……你还想不想你儿子好好活着啊……”两行眼泪从她眼眶里滑下,她倏尔又振作起来,倒吸了吸鼻子,发出很响的声音,又用手背揩了揩,一字一句地问:“缪建成,你的钱呢?别告诉我你没有,今天你必须拿出来。”

    缪建成眼睛如牛般瞪着她:“没有!”

    李丽萍咬牙切齿:“你少在这里跟我放屁!一百八十万,你缪家老太太留给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病?你也知道那是我妈的钱,是给她养老送终的!”

    “亏你说得出口!你妈一天三餐腐乳酸菜的吃几年了你不知道?要不是我隔三差五给她包饺子送过去,她几天吃一顿肉,你这个当孝子的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要给老太太养老送终,钱不舍得拿出来,”李丽萍点点头,“好,好,好啊,我现在就给妈打电话,问问她是要这一百八十万,还是要聪聪的胳膊!”

    手机就在饭桌上,李丽萍状若疯癫般地去拿,缪建成呼哧重喘一声,下死手推了李丽萍一把,将手机急赤白脸地抢到了手里:“你敢!”

    回答他的一声重击声,李丽萍哀叫一声,咚地撞上碗柜角。

    “缪建成,你考虑清楚了,”李丽萍空洞的眼睛里蓄着眼泪,“你是要这一百八十万,还是要儿子跟我。”

    “你什么意思?”

    “后天,后天他们再来,大不了我就一头撞死你们面前,我一条贱命抵债,到地下当鬼再跟你算账!”

    缪存出现时,场面已经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缘。

    缪建成取钱了,但又没完全取。他只肯给八十万,剩下的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给了,只跟催债的咬死了自己没钱。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缪建成穿着单衣和牛仔裤夹脚拖,往自己家堂前地上大赖赖一躺:“有本事就把我拖出去当猪头肉宰了卖了!”

    催债的其实是专业的团队,并不是像表面那样凶神恶煞的黑社会团伙,什么砍胳膊也不过是吓唬吓唬温顺良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纵横催债业多年,他见过的无赖多了,但也是头一次碰见缪建成这么个赖法儿的。

    李丽萍搂着只会发抖的缪聪,一个劲地说:“别怕,别怕聪聪,妈妈保护你,妈妈会保护你。”

    “我要你一身臭肉干什么?”领头的冷冷一笑,“不给,那好,跟我去公安局,我老婆死得不明不白,快两百万下落不明,请你儿子跟我去调查调查吧,好吧?”他两手一摊:“我是个讲理的人,你儿子做出这么丢祖宗脸的事,也别去学校了,带坏同学怎么办?这邻里邻居的,也得知道知道他的嘴脸吧,毕竟是潜在杀人嫌疑人,是不是,我怎么也得为社会治安邻里和谐做一份贡献吧。”

    “妈!妈!我不去!我不去!我没有杀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缪聪吓得拼命蹬腿,脸色煞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一个劲地哆嗦着,“我没有杀人,我跟她只是网恋,连面都没见过的!”

    李丽萍抹了把眼泪,“你砍我胳膊吧!”她咬着牙,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领头的,“你砍,我儿子做错的事,我替他承担!一只胳膊不够,就再加一条腿!只要你给我剩一只干活的手!”

    缪聪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乍喜的神经质的笑容,甚至连眼神都亮了起来,但他马上想到什么,吞了吞口水:“妈,会很疼的。”

    李丽萍呆呆地愣住,继而破涕而笑起来,但那笑尽头了古怪、心酸和荒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断断续续地笑着,用掌心用力抚摸着缪聪的脸。

    “聪聪……真乖……”她艰涩地说,“会心疼妈妈……”

    虽然这么说着,但眼泪却是一行接着一行,继而终于嚎啕一声,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

    虚掩着的门外,有什么身影一晃,继而吱呀一声,两扇门被推开了,缪存逆着光站住,令李丽萍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抬步迈入这间记不清年头的巷尾老屋。

    李丽萍是勤快的人,会把房子收拾得干净,收摊时碰到没卖出去的鲜花,她会讨价还价,带好几束根本就搭不起的花材,欢天喜地地在玻璃瓶里插成一团,水清凌凌的,倒也热闹。

    “存存!存存!”李丽萍看到他,像看到什么救星,撇下缪聪,跪着爬到缪存跟前,抱住他的膝弯:“你救救聪聪,帮帮他,帮帮你弟弟好不好?我知道,阿姨知道,我们对你很坏,阿姨对你很坏,阿姨该死!”她的眼珠子跟着她乱糟糟的脑子一起凌乱仓促地转着,继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该死!我对不起你,我给你吃剩饭馊菜,是我教聪聪欺负你,你都冲我来,别记恨聪聪,他的坏他的错都是我教的,你帮帮他!”

    缪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妈妈的一举一动,张着唇,像个茫然的傻子。

    缪存被她抱着膝,一步也未动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丽萍痛哭流涕的脸,脸上并没有什么快意。

    李丽萍讨厌他,因为他是她婚姻和家庭的污点,只要他存在一天,就会反复提醒她这个家、这个老公、这段婚姻都是得之不正的,都是抢来的。她不放过他,就像是一个洁癖拼命地擦光洁盘子里的一个小黑点。

    却不知道,这个小黑点是这个盘子烧制时就存在的,在盘子成形前就存在的。

    “阿姨,我没有这么多钱的,”缪存实事求是、平静地说,“我帮不了你。”

    “不是啊,你可以帮的,你可以帮的!”李丽萍拼命吞咽着口水,“刚才大哥说了,说你的画值钱,他看中你的画了!”

    缪存抬起眼,看到堂前挂的一副油画,下面的花瓶里插着一把枯萎了来不及扔的鲜花。那是他上大学前的习作,并不成熟。

    他一哂,不知道说什么。骆明翰还真是恶趣味,一定要他来摆这个排场,一定要他当面扬眉吐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李丽萍三人过去十几年欺负的是骆明翰。

    领头的一听,便知道缪存便是今天剧本里的破局之人,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说:“喂,小子,你画不错,我懂一点,你是不是专业的?”

    “他是美院的!中国最好的美术学院,为他破格录取的!”李丽萍手舞足蹈似地乱挥着,语无伦次:“他画得很好的,是天才,以后 不,现在的画就已经很值钱了!”

    领头饶有趣味地看着缪存,一扬下巴:“怎么样,你用五幅画抵你弟弟的一只胳膊。”

    “五、五幅?”李丽萍结结巴巴地问,“是不是太多了?”她仰头看向缪存,“太多了,少一点,少一点好不好?画画很累的……”

    缪存知道,她不是心疼他会累,而是怕他不乐意。

    “就五幅,我每一幅都会找人估值,不过关就重画,一直给我凑齐了为止。”领头的架着腿坐在长条凳上,问缪存:“怎么样,你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