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缪存总也不吃,宁愿空腹喝冰牛奶吃没味道的水煮蛋,也不动筷子,但骆明翰下厨时,心情仍然是很愉快的,只偶尔瞥一眼阳台上的缪存,看他是在看书,还是发呆,还是画画。

    阳台门被他从房子里反锁,像主人锁着什么小猫小狗。

    也不是没有惊魂时刻。第一天给缪存准备下午茶时,回眸看到缪存双手撑着栏杆,一只脚已经踩了上去 只要再一用力,纵身一跃,他就从六楼跳下去了。

    玻璃门被狂怒地推开,缪存的身体被身后旋来的黑色风暴紧紧卷入怀中。

    “你干什么?!”骆明翰眼底的愤怒和恐惧都很扭曲,他惊怒着,脸上甚至做不出表情,“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以为你从这里跳下去,就能离开了我了吗?做梦!”

    缪存冷淡地讽笑了一声,“坐累了拉伸而已,怎么,你以为我会为了你去死?”

    骆明翰惊魂未定,只是深重地呼吸着,说不出话。

    洗澡时,骆明翰意味深长地警告他,不要有任何试图自残的行为,除非他希望今后由他亲自帮他洗澡。

    缪存并没有动过什么死的念头,既然不想死,那在身体上留伤口也没有什么必要,他知道,就算他把自己折磨到遍体鳞伤,骆明翰恐怕也会请来一整个医疗团队为他在家治疗。

    等到骆明翰自己洗澡时,怕他被反锁在阳台上吹风受凉,便用领带将缪存束缚住。他温情脉脉地说:“这是你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还记得吗?”

    缪存的眼眸动了动,下一秒,双手被毫不留情地反剪着捆到椅背后。

    骆明翰束得很紧,缪存蹙着眉,吃痛得闷哼一声。等骆明翰出来解开时,手腕上一道深红。

    到了该入睡时,百密一疏,缪存趁他不注意,跑到次卧便反锁上了门。

    他们一向是一起睡在主卧的,骆明翰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床单,是缪存喜欢的颜色。

    “妙妙,”骆明翰耐心地敲门,“你乖一点。”

    缪存坐在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用冷冷静静陈述性的语气问:“你什么时候去死。”

    骆明翰静了半晌,温柔地说:“别说傻话,老公要陪你一辈子的。”

    咚!

    门上被狠狠砸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时后,门锁被开锁师傅轻而易举地破开,骆明翰把单薄的他打横抱起,在额角不住亲吻,像亲失而复得的宝物,动情地说:“怎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宝贝,再怎么不开心,也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锁匠心里又感动又恶心,看两人的目光都变了。

    为了防止重蹈覆辙,骆明翰让他把屋子里所有锁芯都破坏了,缪存从此以后无处可藏。

    一个拥有成熟经验的人,想挑逗一具青涩的身体时,是那么容易。他狠狠折腾缪存,让他意识迷离浑身汗涔涔,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黑发被汗水紧紧贴在额上,骆明翰气喘着,将它们温柔捋开,居高临下深深凝望缪存:“你爱我。”

    他试图教会缪存这个事实。

    .

    “好看吗?”骆明翰问。

    画挂得稳稳当当的,衬着下面的端景柜和金色烛台,正好应景。

    缪存看着那幅耗费了他数月的、被辛副院长赞不绝口的油画,心底缓慢地泛起钝痛。

    画这幅画时,也曾想过当作骆远鹤来画,但心里的心意那么强烈,从落笔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着的就是骆明翰。他拥有与骆远鹤截然不同的鲜明特质,无法安静做任何人的替身。

    “不要总是不说话,”骆明翰抚了抚他柔软的脸,“跟老公说说话好不好?”

    他想不懂,为什么长得这么乖巧的人,骨子里却有这么倔强的灵魂。

    “我跟你无话可说。”

    骆明翰收紧双臂,“跟骆远鹤总有话说。”他低声哄他:“就把我当成骆远鹤说话,好吗?”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把你跟他认错搞混吗?”缪存垂着眼睫,“为什么还没开始讨厌我?”

    “你是特例。”

    “你说过的,要是有人隐瞒了你,把你当成了骆远鹤,你会把那个人当成点头之交。”

    骆明翰轻声笑起来:“原来你那么早就试探过我了?我舍不得。”

    缪存又陷入沉默,又没有力气挣扎,知道挣扎也是徒劳,便任由骆明翰从背后拥着他,两人站在空旷的屋子中央,怪异得仿佛身体与影子。

    骆明翰是善于解决难题的,不出数秒,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每跟我聊半个小时的天,我就放你去画三个小时的画,好不好?接吻也可以。宝贝,我心疼你这么无所事事。”

    缪存撇过脸,眼中闪过看疯子一般的迷茫与不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骆明翰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眼眸微垂,将脸凑了过去。唇若即若离的,缪存僵硬了一瞬,想要躲开,却最终没有动弹。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接纳了骆明翰的深吻。

    骆明翰的吻总是很动情,会吮着他丰润的下唇辗转,舌尖与他的相卷着缠绵,霸道却也温柔。

    他们这样接吻的时候,就仿佛是一对深爱的情侣。是这样久违的温存,骆明翰心脏颤抖得厉害,都疼了。

    缪存被他吻得通体发软,从骨缝里渗出寒意与酥麻,骆明翰抱着他放坐到端景柜上,抚着他的身体握着他的脖子,再度吮吸上他的唇舌。

    金色烛台在忘情中被谁的手扫落,与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尖利的碰撞声,浪漫纯洁的白色蜡烛拦腰而断。

    唇分,缪存看着远处豪华古典的座钟,冰冷地问:“两分钟,可以换多久?”

    骆明翰眼眸深沉,短促地勾了下唇:“两个小时。”

    缪存轻巧跳下,一言不发地离开。

    骆明翰接到骆远鹤电话时,缪存已经画了一阵子画。之前画了一半的期末作品只能作废了,他不得不静下心来重新开始。

    “缪存是不是在你这里?”骆远鹤开门见山地问。

    “你消息挺快。”骆明翰悠然地说,靠近缪存。

    笔刷被从掌心抽走,骆明翰慢慢俯下身,一只手捂住缪存了的嘴唇。

    “唔 ”缪存挣扎了一下,骆明翰在他耳尖轻轻一吻,将手机调成外放。

    “他还要考试,你不要耽误他。”

    缪存的身体瞬间僵住,声音也都哑在了胸口。是骆老师!

    手机早就被骆明翰没收了,不知道这些天里,骆老师有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有没有找过他?

    骆明翰意味深长地偏过脸去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他在医院,骨折了,走不了路。你不关心他的身体,却只关心他的成绩,他会伤心的。”

    骆远鹤懒得理他这些狗屁,忍耐着:“骆明翰,缪存是一个成年人,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缪存呜咽着,踢翻画架,被骆明翰更用力而死死地捂住。

    “选择什么?选择你,还是我吗?”

    电话那段忽然静声。

    “骆远鹤,你是用什么立场说这种话的?怎么,你觉得缪存喜欢你?”

    缪存的挣扎停止了,他大睁着眼睛,连同呼吸都一并屏住。

    听筒里穿出丝丝的信号杂质声,听着失真。

    良久,骆远鹤说:“我知道他喜欢我。”

    像一脚踩进了虚空,失重的感觉瞬间掠夺了全身。

    骆老师知道他喜欢他?他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他和骆明翰不清不楚地在一起,也知道了他喜欢他。骆老师将会明白,他从不屑于模仿任何大师的学生,那么低劣地为自己找了一个最以假乱真的赝品。

    但是他知道了,为什么那天还要阻止他说出口?为什么要那么慌乱而坚决地制止他?为什么要冷淡地与他拉开距离,又假装不知情地照顾他、关怀他?

    他怕听到真相。

    他不敢面对他的喜欢……吗?

    骆明翰眯了眯眼,咬着牙挤出一声哼笑:“你还真是自信。”

    “缪存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但是他不是你可以玩弄胁迫的对象,骆明翰 你别忘了,他是你亲手救起来的,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对他残忍的人是谁?”骆明翰语气森冷地问,“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骆远鹤,你喜欢你的学生,却不敢越城池一分,你要为人师表,你要名声清白道德高尚,我放手了,你敢跟他在一起吗?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冒着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带着他一起被父母至亲骂,被全校全社会和所有媒体泼脏水,你敢吗?你会吗?”

    缪存死死睁着眼睛不敢眨眼,直到眼眶酸涩。

    公放里传出骆远鹤疲惫平静的声音:“我确实喜欢他。”

    眼睫很轻地扇动,眼眶终于不敢重负,将积蓄了已久的眼泪眨了下来。

    骆老师喜欢他。

    骆哥哥喜欢他。

    骆远鹤喜欢他。

    因为那么欢欣,又那么绝望,缪存的肩膀发着抖,眼泪滑进骆明翰捂着他的指缝中。

    骆明翰亲吻他脸颊上的泪痕,咸而苦涩。他将嘴唇贴近缪存的耳廓,气息里的声音冰凉酸涩:“宝贝,看看我。”

    缪存下意识抬过眸,漆黑的眼珠盈着眼泪,像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亮着光,那是对他生命中那道月光的反射。

    因为眸光那么亮,好像一瞬间对人世间所有的磨难挫折都无所畏惧了,骆明翰心里怔了一下,接着便是铺天盖地尖锐的抽痛。

    骆远鹤抹了把脸,深呼吸:“我在等他长大,等他毕业了,他拥有选择的权利,我会让他自己选择。”

    骆明翰强忍着心痛讽笑了一声:“现在呢?你现在还这么想吗?骆远鹤,缪存的手镯上刻着什么,我想你恐怕不知道, 是骆明翰三个字的首字母,你知道着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心里有我。你以为他想跟你在一起吗?如果他真的那么想跟你在一起,又怎么还会跟我回家见父母?你觉得这合理吗?他牵着我的手见过了爸妈,除夕夜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你觉得 他像是想跟你在一起的样子吗?他又不笨,都这样了,跟你所有的可能都已经断送了,他还怎么选?你又还能怎么选?跟你哥哥的未婚妻在一起,被别人编排成一个婊子骚货,一个白眼狼有违人伦的畜生吗?”

    你放屁!别听他胡说! 缪存用力掰他的手臂,张嘴咬他的掌心,直到牙齿深深地咬进去,骆明翰也没有松手。

    血渗透掌心的纹路,糊满缪存的下巴。

    骆明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字一顿沉稳笃定地说:“骆远鹤,让我教你一个事实,这些都说明,缪存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你有未来,他对你的喜欢,就是小孩子的喜欢。他亲过你吗?主动抱过你吗?蹭在你怀里撒过娇吗?跟你说过骆哥哥你亲亲我,说他想要,说他喜欢说他觉得舒服吗?小孩子的喜欢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

    第65章

    掌心的肌理几乎被缪存咬断, 电话挂断,骆明翰终于放开了他,血顺着指缝滴入地毯, 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痛得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只能用右手强行扼住手腕。抬起手时, 能看到被血模糊得似乎半途断掉的爱情线, 事业线和生命线,皮肤和肌肉外翻着, 咬得那么狠,都已经辨认不出牙印了。

    缪存整个下巴和嘴唇都是血,那种剪不断理不清的纠葛从他眼中消失了, 他看着骆明翰,眼神里只剩下愤怒、仇恨。

    骆明翰额上密布的汗, 和为了忍痛不住颤抖的吸气声,缪存通通都视而不见, 他只是喘着气忍着眼泪,顾不一切地去抢夺手机:“把手机给我 把手机给我!”

    椅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继而在激烈的挣扎与缠斗中被踢翻,连同着茶几和画架也一同倒下,颜料盘倒扣在地毯上,留下了难看的、永远无法洗清的印记。

    骆明翰流着血的那只手死死抓着手机,狼狈地、气喘吁吁不敢置信地看着缪存:“妙妙,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手心好痛啊, 为什么缪存看不到他的痛苦和他的血?明明, 明明以前应酬地难受了, 他还会陪他、照顾他, 给他倒热水, 问他:骆哥哥,你是不是很难受?

    现在为什么不问了?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都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