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终于找到了禅院尚也,以及他脚下的咒灵残骸。

    禅院尚也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但随着别的感官丧失,他的知觉却变得格外敏锐。此时此刻,整个东京都位于他的眼底,所有人的举动都烙在了他的脑海里,禅院直哉的到来根本瞒不过他。

    禅院尚也打断了他:“——我有件事拜托你。”

    禅院直哉:“什么事?我先送你去高专!”

    接着禅院直哉就看见,禅院尚也那双空洞的、一直渗着血的双眼落在了他那柄刀之上。禅院尚也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这柄牢牢插入地面的刀拔了出来。

    在这之后,他连握住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脆的撞击声之后,刀跌落在了地上。禅院尚也也因此失去了站着的依靠,禅院直哉没想到他已经虚弱到如此程度,愣了一秒后才上前接住了他。

    “刀。”

    禅院尚也咽下喉咙中的血,平静地说。

    禅院直哉将刀递到他面前,将禅院尚也的手放在了刀柄之上。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禅院直哉眼睁睁地看着刀上忽然流淌过白色的咒力,很快就将这整柄刀包裹了起来。这咒力的颜色,分明和东京上空防护罩的颜色,是一模一样的。

    在这个过程之中,禅院直哉竟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以为……再也听不见的声音。

    “该死的!”伏黑甚尔骂骂咧咧,“禅院尚也——你到底在做什么,直哉!别在一边光看着,快让这个人赶紧停下来,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这个家伙是哪里来这么多咒力的啊!”

    “……甚尔哥?”

    禅院直哉迟疑了。

    “……”伏黑甚尔的骂声停了一瞬,“你能听到我说话?”

    禅院直哉:“真的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三言两语很难解释伏黑甚尔现下的情况,现在也没有时间和禅院直哉好好说说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禅院尚也放开了手,咒力的输出也随之停下。他的面色苍白极了,说话的声音也要比刚才虚弱不少,但这一句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带他走。”

    禅院直哉的瞳孔猛地缩小。

    他低头看向还在不断振动的刀刃,伏黑甚尔的声音还在耳边不停响起。纵使再怎么天方夜谭,禅院直哉在此刻都不得不接受伏黑甚尔现在就窝在这柄刀里的事实。

    “……那你呢?”他颤抖着问。

    “我留在这里,”禅院尚也尽管已经听不见了,但猜也能猜得出来禅院直哉现在在说什么,“把他送到高专,或者更远的地方……然后不要进入东京,离这里越远越好,跑得越远越好,在悟回来之后,把这柄刀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禅院直哉一把将禅院尚也背了起来。

    背起来之后,禅院直哉才感受到此刻禅院尚也的重量……

    轻得可怕。

    “甚尔哥是我哥,”他低声说,“你也是我哥哥。”

    他不能抛下任何一人。

    也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

    可是身上的重量却越来越轻了,只有指尖刀刃的温度是如此冰冷又真实。片刻后,禅院直哉猛地回头看,他的背上只有散开的白雾,哪里还有禅院尚也的踪迹?

    而且,禅院直哉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周围的其他一切都是雾蒙蒙的,看不见实体。

    只有眼前的道路之上,没有白雾。

    那是禅院尚也为他指引的方向。

    -

    禅院尚也不能离开这里。

    防护罩的构建并非那么容易,维持覆盖整个城市的幻术也没有那么简单。作为构造防护罩之人,他也早就已经成为了防护罩的核心。

    也就是说——

    如果他随意挪动,覆盖整个东京上空的防护罩的核心也会发生移动。

    外面的黑气正在不断地侵蚀……如果防护罩发生什么意外,很容易就出现破损。更何况,现在的他,双腿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只会白白浪费传送的咒力而已。

    必须。

    要将所有的咒力。

    都投身于防护罩之上。

    多可笑啊。

    区区只是人类的他,却想要在神的力量之下保护着这座城市的人类。

    然而他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大概还剩下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的生命还剩下一个小时。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概他能在五条悟回来之后,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做了很多,想睡一觉,然后就这样从容地离开吧?

    他的离开必须潇洒。

    必须帅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么狼狈。

    不管如何,禅院尚也还是希望留下自己最好的一面。

    但是,他还剩下一个小时的生命。

    可是防护罩却撑不过一个小时。

    作为人类的禅院尚也,身体里的咒力是有极限的。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实力是有所欠缺和不足的。如果是别人站在这里,说不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但是,现在是他站在这里。

    「“我当然相信你。”」

    奇怪。

    明明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但为什么——

    五条悟的这句话,此时又会在他的耳边响起呢?

    不过。

    这些事好像现在都不重要了。

    “并不是我做不到,”禅院尚也说,“我做得到的,我肯定能做到。他们都在弑神了,而我——我只是在抵抗神的入侵而已,这有什么做不到的?”

    「“为什么要因为存在这种失败的可能犹豫?”」

    是的。

    他之前犹豫了。

    上一次死亡的时候,没能和五条悟好好地告别,连句再见都没有留下。这一次死亡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应该和他道别才对。不告而别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禅院尚也从来都不是英雄,这种习惯更不能效仿。

    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想再见五条悟一面啊。

    可是。

    这样是不行的。

    一直面对黑气的侵蚀,不断地给他自己带来负面影响,所以也做出了之前那样懦弱的选择。

    尽管此时他的刀已经不在身边,被禅院直哉带离了这里,但禅院尚也还记得自己当初用那柄刀对他人立下的誓言。那样幼稚的誓言,那样自以为是的誓言——所谓的要保护五条悟和伏黑甚尔这种话,恐怕从来都没有人当真过,一直只有禅院尚也一个人记在心里。

    虽然还没找到让伏黑甚尔复活的方法,让他重新拥有一具自己的躯体,委屈他只能附在长刀之上。但是,他确确实实地已经将伏黑甚尔破损不堪的灵魂用自己的咒力和生命修补好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禅院尚也只拥有三个月的时间。

    因为他将剩下的时间,剩下的生命,都用来修复了伏黑甚尔的灵魂。

    世界是公平的,一物换一物。

    可惜,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没有为伏黑甚尔寻找到一具合适的躯体还真是抱歉……大概以后他只能蜗居在夜蛾校长所制造的咒骸里了吧?但是这也足够了,最起码拥有了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至于五条悟……

    禅院尚也抬起了头,用再也看不见天空的双眼看着天空。

    他会保护好这座城市的所有人。

    他会提供一个安稳的后方,让五条悟能够放开手脚、放开顾虑去战斗。

    这是他必须做到的事,也是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禅院尚也拍拍五条悟的肩膀:“放心吧悟,如果以后有人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禅院尚也提起刀,拔出雪白的刃:“我会用这把刀打到他们闭嘴的!”」

    可是禅院尚也现在已经没有了那把刀。

    天空之中的外来神似乎更愤怒了,黑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防护罩张牙舞爪地伸去。禅院尚也措手不及,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没关系。

    就算手中没有了当初立下誓言的刀——

    那他就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化身为刀。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禅院尚也做不到的事情!”」

    在这一刻,禅院尚也的想法,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与“尚也”的话彻彻底底地重合了。

    在这个世界上——

    根本不会有禅院尚也做不到的事情!

    之前的他,只不过是还有想见五条悟一面这样可笑的、微不足道的心愿而已,他并没有真正地达到自己的极限。不对,禅院尚也就不应该有极限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