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支队长谢霖也是前脚刚到,嘴里还叼着油条,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眉头皱得更紧,一手二指禅出神入化,点着谢霖让他站好别动,一边又侧过脸去接着讲电话:“行行行,这事我有数了,你先把人扣着……对,一个都别让走,我马上派人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坚持一下,把现场看死了,千万别出岔子,对对对……行,行,就这样。”

    说完就干脆利落把电话一挂,生怕电话那头再多催一句,紧紧皱着眉头语气不佳,嗓门嘹亮地又问了一遍:“应呈那小子怎么回事,人呢?几点了?不想上班了是不是?不想干了让他走人!”

    谢霖莫名其妙替应呈挨了顿骂,只能先默默把啃了一半的油条藏到了身后,抬头瞥了一眼钟,离七点还差半分钟,心下了然:“那小子……八成拾掇他自己呢。”

    应呈是刑侦支队支队长,一心为人民服务的模范工作狂,逢年过节能因为出勤次数被挂上公告栏公示夸上一整个版面的那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岗从不缺勤,但每年都有这么一天……

    只有在这一天里,兰城市局的同事们都能看见他们平时邋里邋遢的应支队长穿得人五人六,仿佛随时能都插朵花就去踩红毯办婚礼,只不过他保持了这个“纪念日”好几年,新娘的影子还是没见着。

    这边谢霖话音刚落,那边刑侦办公室的大门就被某人锃光瓦亮的新皮鞋一脚蹬开。

    “我这不是偶尔也更正一下我们刑警在广大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光鲜形象嘛。”

    应呈大喇喇走了进来,死皮不要脸,说完还踢了门边安静吃瓜的顾宇哲一脚:“跟你似的,人民群众还以为我们刑警都是it男呢,现在都没个女朋友,心里没点数啊。”

    顾宇哲瞥了又急又气的黄副局长一眼,没敢说话,默默地在心里安慰了一下自己这简约里透着干练的格子衫。

    乖啊,咱不跟傻逼一般见识。

    谢霖回头只见他穿了一身黑西装,白衬衫,一条纯黑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裤缝都熨得笔挺,还戴了副墨镜,人模狗样的,沧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胡子也刮干净了,甚至还找了个三流托尼老师,喷了三斤啫喱把他那头杂草似的头发一撸到底,定型成了大背头,油光锃亮,拎到太阳底下还能反光。

    他硬生生被这头发亮的头发闪瞎了眼,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什么毛病”,应呈把墨镜一摘,懒懒散散往兜里一塞,前脚霸道总裁后脚就打回了二百五的原型,一撩头发一眨眼,就一把勾住了谢霖的脖子:“哥们这张脸在警队那可是天下第一,换个造型而已,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

    谢霖想打他,看在黄志远的份上,忍了。

    黄志远对应呈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一向是痛心疾首:“干什么呢,这是警察局,当你会所男模来这推销来了?当队长的人了没点形象,勾肩搭背的像什么样子?

    几天没打你要上房揭瓦了是不是!几点了?不上班了?女朋友也不见你谈,拾掇给谁看,上坟去啊?”

    应呈笑嘿嘿,脸皮早就在老领导们的轮番轰炸下练成了铜墙铁壁,两手一摊:“说不定就是去给女朋友上坟呢?”

    眼见着老黄副气得脸红脖子粗,血压都快比应呈的身高高了,谢霖连忙往前一挤挡住应呈:“黄副,这是有案子?什么案子能直接捅到您这来啊?”

    他和应呈的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每天都是话费充满的状态,哪怕半夜接了都能一个鲤鱼打挺飞到局里来加班,又不是打不通,再不济也还有刑侦办公室的电话呢,怎么就越过刑侦,先闹到黄副面前去了?

    黄志远看看他,又看看完全不着调的应呈,只能先把气到飙升的血压压回去,骂了一句“迟早被你气死”,然后才叹了口气,脸色慎重:“是金都娱乐会所那边,死了个富二代,这事都闹上热搜了,我去联系网宣先把热搜压下来,陈局那边有我顶着呢,这案子传到他那,迟早给他气出心肌梗塞!”

    “金都娱乐会所?这不叶青舟那组一直在盯的点吗?”

    叶青舟是隔壁禁毒支队的队长,跟应呈平级,比他还大几岁,三十好几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是师承陈局的亲亲小徒弟,在这一行混久了,警察是不像警察,一身气质就像玩命的歹徒,随身带着zha药包的那种,出去随便转一圈,都能被自家同事当重点关照,平时在局里遇到了,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也就应呈他们身为队长,见面次数多一点,还能混上一个手机通讯录的躺尸位。

    他脸色一沉点了点头:“你们知道就好。叶青舟那边在查一种新型的毒品,就是从金都娱乐会所流出来的,按照他的报告看,那就是个大型毒品分销点。

    这次死了人,说得不好听点,反而是个机会,那边亲手送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了,应呈,你明白我意思吧?”

    应呈身上不着二六的痞气顿时烟消云散:“明白了。我先去看看情况,也不一定就跟毒品有关系,有苗头我再叫叶青舟,把他并过来一块查。”

    “金都那个娱乐会所,一直是城西那一块的毒瘤,能拔就趁机拔了,实在拔不了,也得让他出够了血,这案子摆你们刑侦第一位,别的都往后稍稍,先把这案子破了,一天都不能拖!”

    整个刑侦办公室立刻潮水一般涌动起来,应呈应了声好,迅速分配,点了谢霖和顾宇哲就直奔停车场而去。

    “顾崽!联系城西那边的分局,先把案件资料要过来,再上网查一查,那个热搜怎么回事?”

    顾宇哲把双肩包背在胸前,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出了手机和平板,歪着脑袋耸着肩打电话,同时用平板查热搜。

    平板刚一开机,一连串的新闻推送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震得他差点忘了电话这头要说的话。

    幸好分局的同事那边心里有数,两句话交代清楚就利索挂断了,他还能抽出空来叫声苦:“老大,我要申请双倍工资,这是拿我当两个人用啊!”

    应呈呲牙一笑:“贫什么贫,能者多劳的道理不懂吗,快说,热搜怎么回事!”

    他手指划得飞快,但一条消息通常还没看到底就以可见的速度被删除了,忍不住先吐槽了一句:“网宣这次动作真够快的!”

    然后才说:“这热搜也太奇怪了。说是金都娱乐会所203包厢死了个富二代,大概率是酒后斗殴,死的是谁还没说,但前因后果写清楚了,照这篇文章里说的,我们警方只要验验尸,看到底是谁下的死手就能结案了。”

    他尽量说得简洁明了,但前面谢霖却猛一回头:“203包厢?这哪家媒体?消息比我们刑警还快?我们都还没到现场呢!”

    “还有更麻烦的!”文章删的太快,没多久这个热搜词条就被屏蔽了,顾宇哲只能连忙截了图,把平板给谢霖递了过去。

    他探头一看,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黄副说这案子迟早把陈局气出心脏病了。

    这案子不仅发生在城西出了名的毒瘤金都娱乐会所,更主要的是这满天乱飞的热搜文章,不仅先入为主地写明了“来龙去脉”,谁和谁因为谁和谁打了谁和谁,哪几个轻伤哪几个重伤都一清二楚,甚至还拍了照片!

    照片是以正面仰视的角度拍的,也不知道是像素太低了还是别的原因,总之糊得就算没有打马赛克也分不清人脸,只拍到一群人手忙脚乱地从包厢里跑出来,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而他们逃出来的地方,正是203包厢!

    再加上撰写者藏在文字后面刻意的引导,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已经开始指责警察失职,治安有问题,杀人者背后有后台,政府有意要把杀人命案掩盖过去等等,阴谋论和键盘侠轮番上阵,警察还没到案发现场,“官官相护”的说法就已经大行其道,整个网络都是一副人心惶惶的模样,短短一个早上,喘口气的时间,调查都没开始,一直以来安宁祥和的兰城就已经成了人人自危的地狱。

    而网宣科封号删文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这些自媒体和营销号雨后春笋一样的生成速度,封了一个词条立马就有下一个,因为一连串的压热度操作反而使得恐慌进一步发酵。

    “这群吸血鬼能不能干点人干事!现在民众都怀疑我们的工作能力,还对案子有先入为主的猜测偏见,后期工作怎么展开?还能不能让我们好好查案?”

    到时候就算查出真相,人家民众也觉得你们官官相护,随便拉出来一个替死鬼结了案就算完事。这还是好的,要是这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了呢?

    民众会怎么看待警方,怎么看待政府?

    别说是一把年纪的陈局,谢霖觉得他自己都快气出心肌梗塞了。

    顾宇哲连忙把平板塞回包里,又掏出手机来:“我再联系一下网宣,让他们抓紧点。”

    应呈三两步就奔着自己的车去,谢霖只好临时转向,放弃了开公车的打算。

    只见他长腿一迈跨进车里:“你以为刚刚老黄副说联系网宣,是让网宣删文呢?”

    顾宇哲顿时一愣,推送的文章底下不少营销号带头叫嚣着“官方压热度”,暗示是警方这边在删文,连他都下意识被带跑了,难怪群众都在一边倒地指责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