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芳路上有一个很大的淘宝物流仓,往常快递车来往不息,每一次都是空车进,满车出,今天不知为何,却格外安静。

    盛夏灼得人身上汗湿了一片,苏程远按照绑匪指示,在柳信湖甩开警察,然后上了一辆绑匪已经插好了钥匙的车,载着江还一路到这里,然后捏着那张存了三千万的银行卡,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大仓库。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还站在不远处,朝他挥了挥手,手里捏着他的手机,一条写着仓库地址的短信,刚刚编辑好了发给应呈。

    于是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五分,比绑匪预定的十点半还早了五分钟,但他觉得绑匪应该不会介意他的早到。

    于是深呼吸一口气,怀着几乎慷慨赴死的心情,一步迈进了仓库,只觉这一脚踏进来,气温立刻下降了十度,被汗湿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背后,冰凉凉,黏腻腻,像糊了一块烂泥在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仓库堆满了货架和打包好的快递,门口来不及打包的东西乱七八糟摊了满地,似乎干活的人干到一半,因为什么事而走开了。

    “你们在哪?我来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大喊了几声,只可惜无人回应,甚至因为过于空旷而传来了回音,只好又往仓库更深更阴冷的地方走去,“我带了钱!带了卡!你们在哪?出来!我女儿呢?小婧!”

    仓库深处突然响起了低低的呜咽,他立刻分辨出那是苏婧的声音,连忙跑了过去,高档皮鞋在阴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了急促的响声。

    “小婧!”

    只见小姑娘头发也乱了,校服也脏了,一双干净澄澈的大眼睛雾蒙蒙的,被人一圈又一圈地用胶带缠在一把旧椅子上,藏在仓库最深处,用一整排纸箱挡得严严实实,双手被胶带缠在椅子把手上,就算她口袋里藏着那把小美工刀,也没机会拿出来用,这两个多小时已经让这个冷静而又聪明的小姑娘濒临崩溃,见到熟悉的爸爸,泪水更加汹涌地淌了下来,拼命挣扎。

    苏程远只觉得心都要碎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泪如雨下,哭得比自己的小女儿还要凄厉,蹲在地上先揭掉了苏婧嘴上的胶带,听她哇一声大哭起来,明明想安慰她不要哭,出口却先大骂了一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能干出这样自导自演的事来?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你哪里学来的,我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学校是学什么?学怎么自己绑架自己吗?”

    撕心裂肺的责骂在空洞的仓库上方一次又一次地反弹回来,他骂完又跟着哭,实在忍不住,又多骂了一句:“你找死是不是!怎么有你这样不听话的!”

    苏婧对绑架的恐惧大过了对东窗事发以后挨骂的恐惧,以至于满心只想回家,对其他的事情毫无打算,这一顿骂把她拉回了现实世界,看见苏程远身后悄然接近的黑影,才终于惊声尖叫:“爸爸!”

    他一回头,迎面就是一闷棍打在头上,力道之大把他掀翻在地转了两个圈才停下,血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又听见苏婧的哭喊,连忙摸出了那张银行卡:“钱!钱给你!我把警察甩开了,你可以拿了钱就走,警察抓不住你的,放过我和孩子吧!”

    铁棍拖曳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独特的摩擦声,苏程远感觉到手里的银行卡被拿走了,松了口气往脸上一抹,睁眼却见迎面又落下一棍,下意识抬手就挡,骨骼断裂的“咔嚓”声格外清晰,疼得他倒在地上打滚,差点当场昏过去。

    苏婧又哭喊了一声“爸爸”,几乎要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

    绑匪依然戴着棉布口罩,怒骂了一句“闭嘴”,孩子却哭得更凶,他于是先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苏程远眯着眼只见孩子吐出来一颗白晃晃的牙,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又见他掏出了刀,转向了尖声哭喊的孩子,她吓得剧烈挣扎起来,脸上的疼也感觉不到了,只顾尖叫着喊爸爸,苏程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扭打在一起,很快又被一个过肩沙包似的摔在了地上,对方一脚踩上他已经折断的手臂,疼得他失声惊叫,然后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对方裤腿:“求求你……放过孩子,至少放过孩子……求你……”

    绑匪并不说话,角落里却有人骂了一句“快点”,他似乎十分惧怕自己的同伴,立马把铁棍一丢,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没有任何犹豫,苏婧瞪大眼睛,亲眼看着那把又细又长的水果刀就这么捅进了苏程远的腹部,她尖叫嘶吼着喊爸爸,只见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瘦弱不堪的男人这会居然青筋暴突,一把把人推出老远,然后从伤口拔出刀来,溅了一地的血,跌跌撞撞,用沾满血的手迅速割开了苏婧手腕上的胶带,含糊不清:“小婧,没事了,没事了……有爸爸在,你跑,跑!”

    “咚”的一声闷响,粗重的铁棍一下子砸在他肩上,他又“咚”一声跪倒在地,转身抱住绑匪一起往地上倒去:“小婧……跑!快跑!”

    她终于腾出手,掏出口袋里那把迷你的天蓝色小美工刀,割开胶带,见爸爸还在奋力拖延时间,被绑匪压在身下掐住了脖子,这个继承了苏家冷静血脉的九岁小姑娘以异于常人的速度飞快思考,无比清晰的一点是,如今这个局面全部是她一手造成,是她害的就是她害的,就算她是个孩子也无法逃脱事实的谴责,于是举着小刀上前两步,觉得胜算还不够大,又飞快跑去捡起了那把沾满爸爸鲜血的水果刀,然后直挺挺捅进绑匪的裤?裆——

    安全讲座上,警察叔叔教过,面对歹徒时应该攻击哪个部位。

    绑匪杀猪似的嚎叫了一声,然后僵直着身子在地上打滚,像极了被切掉一截的毛虫,角落里传来了一声质问:“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吗,这都解决不了?废物东西!”

    苏婧到底是吓得愣了一愣,被这声质问喊回了神,连忙去拽苏程远:“爸爸,走,我们走!”

    他哪里还能起得来,血淌了一地,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像个被人抛弃的布娃娃,只能举起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用力一推:“小婧!快跑,快跑!”

    小姑娘的力气太过弱小,就算心思稳准狠,却不代表着下手也能稳准狠,绑匪在地上鬼吼鬼叫地翻了两个圈,终于艰难地把扎进大腿根内侧的水果刀拔?出来,一偏头吼道:“你他妈的小畜生,老子剁了你!”

    另一个绑匪终于现身,啐了一口,又骂了句废物,这才向仓库深处走去,江还早就等不住,从外面窗户翻了进来,这会终于锁定了帮凶的身影,猫着身子,猛然一蹿,直接从后面把人扑倒,一边企图扒下他的口罩,一边腾出空来大喊了一句“快跑”。

    他虽然和苏程远定下了行动方案,也确实猜准了孩子被人离间,结果假绑架变成了真绑架。只不过,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论智商,他或许比应呈高,但论武力,他可能连小姑娘苏婧都打不过。

    苏程远那边的情况有多急切他实在是顾不上,对方的力气远超他想象的大,拳头落在他身上重得像榔头,两下就疼得他抬不起手,他狼狈的被对方摁在地上单方面虐待,雨点似的拳头突然停滞,睁眼从指缝里一看,只见那绑匪从腰后拔出了一把手?枪!

    完了!

    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脸,绝望地喊了一声“应呈”——

    你在哪,快来救我!

    应呈从天而降飞起一脚,直接把人踹出去三步远,然后回头就骂:“跑跑跑,全世界就你长腿了是不是!妈的,老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江还松了口气,有点可惜——这人一开口,粉红色浪漫就全部变成狗嘴里吐不出来的象牙。

    什么踏着七彩祥云来娶我的盖世英雄意中人,这人还处在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毛猴进化时期呢。

    应呈却浑然不知,说完又是一个过肩摔把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人又给摔了出去,谢霖趁机越过他们奔进去帮苏程远,见那绑匪一手握刀一手捏档,满手都是血,忍不住胯?下一凉,看了才九岁就已经显出美人坯子来的小姑娘一眼,愣了一个瞬间,暗道这姑娘以后怕是嫁不出去吧……

    苏家的姑娘够狠,惹不起,实在是惹不起。

    秦一乐把江还扶起来就跑,他混乱中回头一看,只见刑侦三组的便衣已经把伤痕累累的苏程远和吓得不轻的苏婧都救出来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应呈还要上前,一颗子弹就冷不丁地炸在了他脚尖前,立刻往货架后面一躲——他出来得急,没配枪!就这么一个瞬间,再探头,眼前哪还有人!

    “谢霖!人往你那去了!”

    谢霖几乎是轻轻松松就制服了这个在苏婧手下差点废掉命根子的绑匪,听到这句话,眼疾手快立马掏兜先把那三千万巨款塞进自己口袋,正准备给他铐上手铐,就听一声枪响,堪堪擦过自己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击倒,立刻放弃目标,顺势往旁边一滚就躲到了墙角——他也没配枪!

    天知道现在绑架犯的标配都升级到枪了吗?

    他前面货架上又炸开一朵弹花,被逼到角落深处,已经无处可逃,然而绑匪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把把自己的同伙拉起来,选择了夺窗而逃。

    谢霖连忙追了出去,到底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一辆车疾驰而去,他正想赶回去开车,就见陆薇薇已经开了应呈的车过来,摇下车窗一招手:“快!上车!”

    他连忙上车,陆薇薇没有说话,只是一脚把时速蹬上了两百码。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手忙脚乱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死死抓住:“你怎么开了应呈的车?”

    “他钥匙没拔!”

    说完又是猛一脚油门,车头几乎要亲上前车的屁股,笑了一句:“老大这车性能真不错。”

    桂芳路接壤203国道,绑匪显然事先踩过点,奔着国道就去,陆薇薇紧追不舍,接连超车,惊险无比,车流里有人注意到那辆急速超车的车里两个人穿着与今天早上抢孩子的歹徒类似,疑惑地打开手机,一搜索,就发现网上已经有人贴出了车牌号——“注意,星光小学早上抢孩子的歹徒换车了!”

    再仔细一看,几秒钟的监控视频清晰地拍到了两个歹徒抱着孩子下车,换另一辆车开走的场景,后换的那辆车,可不就是现在玩命飞奔的这辆!

    于是车流纷纷改道,掉头追去,有人探头高喊:“让路!前面那辆车是抢孩子的绑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