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堆满了珠宝,一看就知道是个富家小公主,虽然说小女孩也会喜欢珠宝这一类的东西,但是苏婧对珠宝的喜好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她的房间里有梳妆台,抽屉里全是钻石手链宝石戒指之类的,甚至连毛绒娃娃的脖子上都挂满了,我虽然不识货,但就算苏程远再怎么有钱,再怎么宠她,这种数量也过于夸张了。

    玩具是孩子本人人格的一种影射,根据她房间里的珠宝,可以肯定孩子有一定的公主情结。”

    他自始至终没来得及进孩子的房间查探,所以乍一听这些珠宝也忍不住嘶了口气,但是细想了一下,又说:“可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公主梦也是正常的吧?再说了,苏程远只要有这个能耐,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宠都正常。”

    他摇头:“我之前说过,苏程远其实并不很关注苏婧,光是做生意他都忙不过来了,孩子念到三年级,他这个亲爹愣是连家长群都没进过,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给孩子买上千万的珠宝首饰?

    因为那是孩子主动要求的,而他对于自己没能陪伴孩子有一定的愧疚,所以有求必应。

    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会喜欢珠宝,但相较之下,她们或许更想要一套芭比娃娃。所以,那么多珠宝,是不正常的。”

    应呈直截了当:“说人话,没懂。”

    他被逗笑,又摇了摇头:“其实,以苏婧的生活环境和她对社会的接触来看,她几乎是必然会有一点早熟。

    同时,她表面上含着金汤匙,在学校里也是各项全优,受人追捧,但其实在家里受到忽视。

    她敏感,压力大,缺少关注,没有安全感,通过高价珠宝来提高自我认可,同时又极度认真,对自我要求极高,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这个才九岁的小姑娘,几乎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我起初只是担心孩子的心理状况,这次绑架很有可能会对孩子造成终生不可逆转的心理伤害,彻底毁掉这个在周围人看来开朗阳光的孩子。但是,我后来看了日记,发现……这本日记是假的。”

    “假的?怎么可能!”

    “我不是指这个“假”,这确确实实是苏婧亲笔写的。只不过,这根本不是日记,是她一天之内赶出来的。”

    他说着又把那本日记翻到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你自己看,有什么不同?”

    应呈索性快速一翻,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

    “字迹!”

    “对,就是字迹。这确实是同一个人的字迹,但对比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字迹很明显越来越潦草。

    这是一种人之常情,写字的时候,刚落笔总是十分端正,但写到后来写累了,难免会有点潦草,哪怕是刻意练字,也逃不过这个定律。

    所以很明显,这本日记是假的,是苏婧一次性赶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迷惑警方,这也是为什么每一篇日记都特别短的原因。”

    “所以你就怀疑这孩子是自导自演?”

    他点头:“你们不是一直怀疑,之所以在校门口直接抢孩子,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孩子和孩子她爸活着回来吗?

    根据孩子的性格来看,我倒是觉得,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自己抢走,更像是孩子自己安排的剧情。包括后来传上网的照片,可能都是孩子精心挑选过的,最好看的一张。”

    应呈不语,他便轻轻笑了一声:“爸爸不着家,妈妈离婚了,每天在各种补习班和辅导课中间疲于奔命,这孩子……实在太想要被关注了。”

    当她站在上百个孩子中间,被歹徒目标明确一把抢走的时候,家长们急得惊声尖叫,老师们急得手足无措,而她本人……

    大概无比兴奋。

    这一刻,她就是童话故事里被后妈欺压的灰姑娘,被王后追杀的白雪公主,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是真正万众瞩目的公主,受到了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所有人的关注,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亦或者诸多同学与师友,乃至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都会关注着她,担心着她,所有人都会记得她,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名字。

    所以,她才会选择自己最好看最完美的一张照片,用来刷屏网络,就算这件事过去了,她的脸她的长相,依然会以最美丽的样子霸占网络一段时间。

    只不过没想到,随后发生的事却完全没有按照说好的剧本走。

    而她大概根本没有闲暇去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欺骗了多少人的感情,这种关注仿佛沙漠里的水,拯救了这条涸泽之鱼。

    他原本担心这场绑架会成为这孩子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本日记却让他怀疑,这并非伤害,而是救赎——

    是这个孩子绝境之下,自己给自己创造的一次救赎。

    应呈听罢沉默了一会,终于问:“那你为什么跟苏程远一起去交赎金?”

    “我觉得你们的怀疑还是有道理的,苏婧就算自导自演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她不可能策划得这么完美,背后肯定有个居心叵测的成年人,我担心对方拿了赎金以后会灭口,但又不敢确定,所以跟苏程远制定了计划,我跟他一起去交赎金,只要到了地方,就发短信通知你,他只要拖延时间就可以,万一事态不可控制,我就会去帮他。”

    “不,我的问题,不是你为什么要跟去,而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跟去?”

    江还愣了一下,又深深低下头:“我说了,我不能确定……”

    他哼笑了一声,笑容里再也没有光,更没有宁静深海,只有刺,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只听他说:“江还,你不信任我。”

    “我没有……”

    “换个说法,你是去见一个,不想让我见的人。”

    他刚刚伸出去的手,又僵硬地收了回来,然后往角落里一缩,仿佛无形间关上了一道门,他在黑暗的门里,而应呈却被他锁在光明的门外。他坚定而恳切地摇头:“我没有。”

    只见应呈轻哼一声,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然而话里却紧追不舍:“你不想让我去见他,却挡不住他自己来找我。”

    他仿佛弹簧似的弹了起来:“什么?你见过他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同居一个多月,江还一直是一种宠辱不惊的生活态度,温柔而冷静,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淡泊地应你一句“嗯”,刮风了下雨了,都自有条不紊。

    这是第一次,见到他惊慌失措,见到他乍然起立。

    于是应呈笑了一声:“果然,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一噎,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又紧咬下唇别过头,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他知道苏婧会被救回来,所以让苏婧牵线,好跟我打个招呼,他说……下次再聊。”

    江还那双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微微颤抖着,出卖了他此刻惊诧不已的心。

    应呈盯着他沉默了一会,随后往后一靠,意有所指:“江还,他的目标,已经不只是你了,还有我。而且他还在谋划着下一次行动,你是打算让我盲人摸象,走在危险里却不知道危险长什么样子呢,还是老实告诉我,盯上我的到底是什么人?你不会真的以为,凭你这点能耐,一个人就能保得住我吧?”

    刚修剪过的指甲在他掌心留下一整排泛红的月牙,江还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而放松下来,索性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说。”

    “你知道你这句话在我听来是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