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绑架,从一开始,就是一盆准备好了的污水,悬而未决,一直到现在,才终于泼到他身上。

    王余见他这幅优哉游哉的模样,反而更急,皱着眉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说小子,你听懂我的话没有,这是三千万啊!别说是市局,就算我省局一年开销都没有这么大,这笔钱要是追不回来,你可真就完了,还不快想想十一点那会谁接触过这张卡?”

    “不是我不配合,但十一点那会,卡真的在我手里,而且确实没有人接触过,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谁拿了钱,又是怎么拿的,我只能确定,这钱不是我拿的。”

    “这不废话吗?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你拿的,但问题是这笔钱确确实实没了,现在你是上面的主要怀疑对象,往大了说是监守自盗,往小了说也是失职,失职这两个字,可是可大可小的,你自己给我掂量明白了再说话!”

    应呈也吃饱了,十分不雅观地打了个响亮的嗝,把一干二净的碗筷往前一推,这才笑得吊儿郎当:“我说王科,我们俩不熟吧?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这钱肯定不会是我拿的呢?”

    王余哼了一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你毕业那年,是不是被你爸送去当卧底来着?对面盯得紧,你没办法送消息出来,然后想了个什么法子?

    调戏老太太?调戏一次抓一次,你当着人的面大骂你爸是老王八,后来被你爸关审讯室里好一顿打,记不记得?”

    应呈想起往事,乐了。

    “我那会就觉得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脑子转的快,胆子大又心细,是个材料,要不是我那会在你爸手底下干,直系亲属不能隶属同一单位,我早把你小子撬我自己这来了。”

    说话间,去市局借车的小兄弟终于开了一辆低调的公车回来了。只不过,不是一个人来的。

    应呈一回头,见车上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人,连忙一个转身就讨好地过去扶着:“哎呦我说陈局,这都几点了,大热的天,您老不赶紧回家瞎转悠什么呢?”

    陈强瞪了他一眼,一见面馆桌上两只空碗,又忍不住想笑,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我说你脑子里光管吃了是吧?怎么能犯这么大错误?那可是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你怎么不把你人给丢了呢?”

    面馆里正是高峰期,人本来就多,他们这四个大男人往人大堂中央一站,顿时引起了围观造成了拥挤,王余连忙推着他们往外走:“行了,别打扰人家做生意,有事我们回局里说。”

    陈强一个转身就把应呈挡住,然后抓住王余的手热情地摇了起来:“这位就是王科吧,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这风尘仆仆的,到了我的地界上只吃碗面我也太过意不去了,我记得应呈家就在附近,走吧,先去应呈家坐坐,歇会。”

    王余一把按住他的手:“陈局,官腔我们就免了吧,我让我的人赶您那去借车,就已经给足了面子了,您看看,我连铐都没上呢。”

    陈强立刻沉下脸色压低了声:“小子,大家都是警队出身的,这事对应呈未来的前途有多大影响,你自己也清楚,你会害了他!”

    应呈今年才二十八岁,以他这个年纪的资历,如果不是立过大功受过表彰,拼过命流过血,是根本不可能当上支队队长的,然而这不翼而飞的三千万巨款,以及王余后续的调查,都可以轻易抹除应呈这些年立下的带血的功勋。

    哪怕只是最轻的“失职”,其后果也是应呈的未来所不能承受的代价。

    公安行业对从警人员的履历要求苛刻到变态,只要应呈有一丁点过错,无论他曾经立下过何种功劳,都只剩下一个结局——他将永远无法再晋升。

    今天这件事,无论结果,都将毁掉应呈的前程。

    王余对此,何尝不是一清二楚?正是因此,他才必须赶在其他人面前接受手这个案子,只有他,才能最大限度地保住应呈的未来。

    要毁掉应呈这样一个表面上有老爸罩着,实际上血汗功劳无数的愣头小子,何其简单?

    而应呈被保护得太好,他在兰城范围内怎么上房揭瓦追猫打狗都没关系,可出了这个兰城,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

    王余看了应呈一眼,拍了拍操心老领导的后背,意味深长:“陈局,瞒是瞒不住的,现在的问题,是上面已经知道了。”

    陈强缓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总归还是发生了。

    “不行,王科。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要查他,我得看着,你把你的人带市局来查,我给你安排食宿包吃包住,没问题。但你要是想把人带你省局去查,那可没门。”

    “陈局,您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上您家里审您儿子?皮痒了找抽?”

    “这话是怎么说的,你要是实在不肯松口,也行,大不了我跟着你们跑一趟。万一你们查出来这小子真是监守自盗,我得第一时间揍他不是?”

    王余十分为难:“陈局,您老人家就放我一马吧,我给您保证,这个案子归我,我一定最大限度保护应呈,只要不是他拿的钱,谁也动不了他,行吗?”

    陈强肩膀向后一绷,摆出了身为领导的架势,坐镇几十年给他带来的威压感十分骇人,脸上却依然带着看起来温和的笑容:“我又没拦你,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带走你就带走,大不了我跟着跑一趟。话可得说明白,到了省局,根本就没你说话的份。”

    王余只好拼命给应呈使眼色,想着这小子好歹劝自己家老领导一句,谁知道一直围观他们俩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应呈这会倒是极其果断地转了个身,装瞎了!

    他几欲吐血,再一看陈强大山似的挡在应呈身前,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叹出一口长气来:“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们了,但我是领了命令的,最多拖半天,十二个小时后,明天早上七点,这钱再找不回来,我也只能把他带省局去接着查,到时候,陈局你可不能再拦着我了。”

    “行。”陈强这才转身向后,拍了应呈一把,“那走吧,我们回局里再谈。”

    然后,趁走动之际,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放心,兄弟们都在。”

    应呈笑了笑,没说话,安心跟着一块上了车,只是到了市局才知道,老陈局口中的“兄弟们都在”是什么意思——

    晚上七点半,夜幕沉沉,乌云盖顶,仿佛一团棉花压在市局头顶,咔嚓一道闪电炸裂,只见市局灯火通明,黑压压几十个人,身穿警服候在门口,站姿笔挺。

    王余连忙朝应呈那边凑过去一步,抓住他挡在自己前面:“妈的,还好老子没给你上铐,要不然看见你戴着手铐,你手底下这点兄弟还不撕了我?”

    应呈乐了,“嘿”了一声,扯着嗓子骂:“干嘛呢一个个的,好端端穿什么警服,给我奔丧呢还是给我送行呢?要喜糖可没有,你们应大队长的女朋友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呢,赶紧的,把这身皮给我扒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庄严肃穆视死如归的气氛顿时一垮,前一秒为了应大队长走刀山过火海也要两肋插刀的患难真情下一秒就龟裂成一种恨不得亲自上手围殴他一顿的咬牙切齿。

    但说到底,一个人也没动,大抵是为了压制住搞死自家大队长的想法,而统一把目光投给了王余。

    王余后背更是一凉:“我看你们市局不太配合,我怕有人暗杀我,要不还是连夜去省局吧?”

    陈强哈哈大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干嘛呢,你们应队的话没听见?赶紧滚回去加班干活,钱不找回来你们谁也别想休息,听见没?”

    门口的队伍齐声应了句听见了,这才陆陆续续走进楼里。唯有谢霖逆着人流走下来,先跟王余握了个手,态度恳切:“这位是王科吧,我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谢霖,有事您找我就行。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应呈不会拿这笔钱。”

    说完又关切地问了应呈一句:“怎么样,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王余点头:“我知道,但是钱丢了是事实,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把钱找回来。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客气了,劳烦你让你们经侦的人帮我把应呈的流水查一下。”

    谢霖连忙点头,带着他们进楼,走到走廊上,有点狭窄,王余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和陈强肩并肩,陈强就直接把他拎到了楼上局长办公室,谢霖看了一眼,顺手把应呈推进了最近的审讯室。

    应呈从善如流,十分主动地坐在了被审讯的方向,甚至十分新鲜地打量了一眼:“我在这个房间审了没一千也有五百人了,还是第一次坐在这边,换了个方向,感觉还真是大有不同。”

    谢霖没那么多闲心,只是在关门后的一瞬间就脸色大变:“还有空开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