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的手术一直持续着,澄明的液体一袋袋送进去,化冻的血浆也一袋袋送进去,脑科医生进去了,眼科医生又出来,外科骨科神经科,医生们披着绿色的手术服,步履匆匆,像无畏的战士,一波又一波地扑向手术室这个战场,然后坚守阵地再也没有出来。

    宋清的心高高吊起,死死盯着手术中几个大字,连大脑都是空白的,时而又模模糊糊地想着葬礼该怎么办,该如何通知孩子,然后又惊觉现在不该想这个,一种仿佛背叛的绝望感油然而生,让她忍不住啜泣,泪水再次涌个不停。

    凌晨四点。

    历时五个多小时,这盏“手术中”的红灯,才终于熄灭。

    宋清和黄志远弹簧似的站了起来,年迈的医生熬了一宿依然精神矍铄,摘下口罩抹了把脸,喝空了的杯子散发出浓重的咖啡味,他走上前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鬼门关前把他拉住了,但是还不够,病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现在这个情况必须进行二次手术。但手术风险太大了,得等到情况稳定点才行。”

    “那现在……”

    “现在先把他转进icu,我们各科医生还要会诊。对了,这是病人脱下来的衣服,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黄志远点了点头,连忙接过:“好,谢谢医生,辛苦了,这都是证据,我会让我同事回去鉴定的。”

    老医生拍了拍他,又拍了拍几乎崩溃的宋清:“我们会尽力的,你们也守了一晚上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回去吧。icu不准探视,你们留着也没有用,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回去吧,回去休息一下。”

    宋清想听话,可她根本迈不动腿,就算再怎么抹,也止不住眼泪不停往下流,黄志远只好向那医生点头示意,然后扶着宋清劝道:“医生说的对。老陈还坚持着呢,回头他醒了,你倒是垮了,那谁来照顾他?走吧,天都快亮了,我老婆也快醒了,我给她打个电话,把你送我家去,你们俩聊聊,行吗?”

    她终于醒过神,用力吸了一口气,把不停翻涌上来的悲伤又压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担心,老黄,心领了。你家我就不去了,没事叫你老婆也跟着一块担心。

    今天星期五,我还有课要上呢。你们有你们的事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去吧,该查案查案,我还去教我的书。”

    “你……这……你这怎么去!”

    她直起腰,竟突然显得高大起来,只是哭到连眼球都布满了红色血丝的眼睛显然并无说服力:“让我找点事做吧。我不能一心只想着老陈。”

    再想下去,她就真的要崩溃了。

    黄志远只能目送她一摇一摆的背影逐渐远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给谢霖打了个电话:“谢霖,查燕然!”

    谢霖这会还在处理陈家弄的现场,大雨毁灭了太多证据,事关老领导,他们必须一遍又一遍,仔细更仔细。

    冷不丁提起这么一号人物让他迟疑了一下:“燕然?她怎么了?”

    “星光小学号称师资力量最强,你宋老师这么优秀,当年申请调任人家都没要,燕然才几岁?

    大学毕业还没几年,是怎么入职星光小学还当上班主任的?而且还正好是被绑孩子的班主任?这个燕然一定有问题!”

    谢霖反应过来,立刻说:“我马上去!对了……陈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吐出一口浊气来:“手术结束了,人进了icu,医生说要等情况稳定一点才能做第二次手术。”

    “那就是说……还没真正脱离危险?”

    黄志远“嗯”了一声:“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谢霖想了想,还是没打算隐瞒:“跟上个月的案子有关系。陈局被袭击的第一现场就在我们当时追捕郑远峰的仓库里。

    而且……所有的血迹都被洗过了,跟上个月的案子一样,干干净净。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陈局会一个人到这里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陈强……

    是去复勘现场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次会正好撞见自己追捕的目标,所以并没有带后援。

    “黄副?”

    他回过神:“行了。别一直耗在那个现场,找不到就是找不到,现在除了你们陈局,还有应呈的案子,他出来也够久了,你先把他送回市局,王余还在看着呢,别出什么事。我把陈局的证物都拿回市局,叫徐帆回来跟我碰头。”

    “好的,我知道了。”

    谢霖挂了电话,就拽着徐帆一块去找应呈。

    “这小子……手机也不拿,鬼知道他溜到哪去了。”

    盛夏的四点多已经初见白日的端倪,下了一整晚的暴雨终于停了,把空气冲刷得干干净净,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而雨停之后,可见度额外的高,以至于他们远远就能看见不远处熄灭的路灯下,有个人戴着风帽,一手捏着衣襟,另一手藏在衣服里面,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

    然而,这尊雕塑,现在却在十几米开外就不间断释放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杀气。

    刑警跟不要命的歹徒接触的多了,就自然而然地练出了一套常人所没有的,感应危险的能力,仿佛一种后天习得的捕猎机巧,而这种能力让谢霖下意识地就要去拔枪,只是他没有配枪,这一摸摸到的是从应呈手上卸下来的手铐。

    ——应呈!

    他连忙奔上前,看清了那个人影,果然是应呈!

    “应呈!你怎么了?”

    他惊醒……

    脑海里一片空白,现实的世界仿佛一片迷蒙不真切的雾,被风一点点吹到他眼前,然后轰然炸开。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谢霖惊魂未定,手忙脚乱上上下下把他从肩膀到手臂都检查了一遍:“你怎么了?别吓我!”

    他茫然回神:“什么怎么了?”

    然后手一松,仿佛捏着什么东西,敞开雨衣,却从衣服里抽出一根干燥的,足有四十公分长的,沾满了血迹和组织的铁棍。

    徐帆头发都快奓起来了:“这是凶器?”

    他又茫然地“啊”了一声,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依然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