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呈开车送江还回家,四下再无旁人,脸色就骤然冷冽下来,江还敏锐注意到身侧升腾而起的怒火,先低了姿态:“对不起。是我贸然行动,让你们担心了。”

    “江还,我再说一遍,你是我的线人,一切行动都应该听从我的指挥服从我的命令!

    你呢!你倒好,我给你的装备你都拆了,我给你的行动计划你一样都没执行!

    你今天所有的发挥都已经严重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打草惊蛇还在其次,甚至差点丢了这条小命!

    你不是学心理的吗,不是我想什么你看一眼就能知道吗?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被打昏过去整整十五分钟,我听不到你的回应看不到房子里的情况,你怎么不想想我当时在想什么?”

    他从未听应呈如此暴怒,也从未听他这样狂躁,甚至被骤然拔高的语调吓得打了个冷颤,支支吾吾地把头低得更低:“对不起。”

    应呈把那沉默的十五分钟里所有的不安恐惧和绝望都压缩成一腔怒火,用狂躁的怒吼全部发泄出来:“以为自己懂心理学就很厉害了是吗?能耐了?你以为你自己玩弄对方很厉害是吗?

    知不知道你连我们警方都一起耍了?

    骂对方是脱离了剧本连自由发挥都不会的蠢货,你自己倒是很聪明,演得很好是不是?

    要不要颁个奥斯卡给你?不服从指挥的线人不如不要!

    知不知道今天是侥幸里的侥幸,要是对方下手太重把你打死了呢?

    要是我冲进去了呢?要是对方留有埋伏呢?

    要是我们没有人意识到那是摩斯电码呢?

    你“自由发挥”倒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可你知不知道一旦我做错了选择,整个刑侦支队都要为你今天的“自由发挥”陪葬?”

    江还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举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一心只追求打入高层的结果,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对不起,我……是我急功近利了。”

    “急功近利?”他又冷笑一声,“我看你他妈的是一心找死!”

    应呈说着忽然一脚油门把车飚上了200,猛一阵剧烈的狂风让江还又吓了一大跳:“应呈!你在干什么!”

    “想死是吧?可以!车祸,火灾,跳楼,割腕,哪个不是死?这么想走黄泉路,老子今天陪你!”

    警局配备的公车都是一脚油门踩猛一点就能当场入土的年纪,在滚滚车流里这样连续漂移超车,引起身后喇叭一片,江还此刻根本分不出神去看,只能拽紧安全带:“应呈!快停车!停车!”

    应呈浑然不惧,仪表盘的指针过了200还在往上走,江还看着他,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然狠厉。

    “我错了!对不起!应呈!停车!”

    随着一声刺耳的抓地声,江还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因为拽得太紧,虎口甚至被安全带磨破了皮,他仿佛劫后余生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他,只一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迸出来。

    他依然能听到身侧的人强烈克制的深呼吸,应呈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暴怒中逐渐冷静下来,他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应呈自始至终,未曾看过他一眼,滔天怒火冷却以后,剩下的是冰封千里的冷冽与漠然:“怕吗?担心吗?有多怕?有多担心?我只带你飚了不到两分钟,但同样的感觉,我今天持续了十五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不需要你做我的线人了。”

    江还终于猛一抬头:“不……现在我已经通过了对方的考核,除了我,没有人能胜任……”

    “你以为对方真的会见你吗?”

    他悚然一惊,嗫嚅着嘴唇,终于没能说出话来。

    “自以为自己演的很好,殊不知,以对方的警惕性和反侦查意识,你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巧合得就差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对方宁可永远不更新洗脑剧本,也不会贸然吸纳一个有点怀疑的人直接进入高层,还想着自己这一招很漂亮是不是?

    其实打草惊蛇,这个天知神教恐怕只会转入地下,小半年内再也不会有任何活动,我们也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跟他们接触。所以……我不需要你了。”

    “我……”

    江还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仔细回想着今天接触的两个人,巨大的失落感像海潮一样拍打过来,渗进他皮肤里,疼得发慌。

    他恍惚又想到那个深海里的黑夜,飘飘荡荡,不断下沉,然后又骤然想到了死亡,有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叫嚣——“死吧,一了百了,什么都不要管了”。

    然后又有另一个声音突然跳出来——“不行啊,应呈这么疯,死了他会伤害到自己的”。

    他突然觉得喉咙一紧,呼吸闭锁,窒息的感觉让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一睁眼,立刻低低吼叫起来:“火……救命……”

    应呈注意到他颤抖着去解安全带,立刻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中间,下一秒他就解开安全带,连滚带爬下了车,他也顾不上车后面成片响起的抓地声和喇叭声,车门都来不及关就奔向了江还:“江还!”

    他滚进绿化带,众目睽睽之下,尖叫失控,疯狂捶打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觉得呼吸里都是烟尘,觉得皮肤上都是火烧似的灼烫,觉得四处是火焰,一睁眼,应呈就那么踩着火光而来,叫他“江还”。

    他摇着头,已经泪流满面,被烟尘熏烫的喉咙艰难地说:“不,不,我是傅璟瑜,我是璟瑜。阿呈,你走,着火了,你别管我,阿呈……你走啊!”

    应呈克制住了所有未灭的怒火,冷静而又从容,一步步向他靠近:“江还,你看着我,我好好的站在这里,没有火,我没事,你仔细看。”

    江还仿佛分裂成好多块,有一部分是理智的,所以不断捶打着自己,希望能够回到现实,又有一部分深陷幻觉,认为自己身处火海,剧烈的疼痛和潮水似的记忆让他痛苦不堪。然而无论是哪一部分,都有一点永远统一。

    眼泪熄灭了一部分幻觉的烈火。

    他问:“阿呈,你疼不疼?”

    应呈逮到机会,往前一扑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自残行为,抵着他的额角,然后才回答:“不疼。我不疼。”

    他看见江还逐渐冷静,先前冰冻一腔的心脏,却后知后觉地激烈跳动起来。

    ——他一世英名,偏偏栽在江还手里。

    “对不起……我又……”发病了。

    应呈确认他已经清醒,这才松开手,由于太过用力,已经在他苍白的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迹:“抱歉,是我话说重了。忘了你不宜受刺激。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确诊也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我陪你去治疗吧。”

    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