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低着头,水珠打在他头顶,又顺着五官滑落下来,他紧紧攥起了手,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绝望了:“这些人没有心吗?”

    “人有心,但键盘没有。”

    警察一直是正义的化身,拥有绝对正面的光辉形象,多说一句都是玷污,这些用血和泪换来的“特权”,却成了某些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平时他们一句都不敢说,一句都不能说,逮到这样的机会,可不得成倍输出?

    在应呈坠楼视频里,他们侮辱的已经不是应呈个人,而是整个警察群体,他们只是随便抓了个目标发泄着他们被警察管制,无法肆意妄为贪赃枉法的仇警情绪。

    他们不在乎应呈现在是不是生死未卜,过去又为这个社会作出了多大的贡献,他们只知道,这是那个不让他们闯红灯,不让他们酒驾,不让他们偷鸡摸狗,不让他们快速赚钱的群体。

    而同时,这还是一个享受着他们没有的社会关注度,民众好感度,甚至是各项福利待遇的群体。

    他们把自身的一切不足和不幸都发泄在一个英雄身上,只因隔着网络“法不责众”。有时候,何尝不是一种卑微进尘土里的可悲。

    谢霖突然一拳砸在墙上,然后喉结一滚,良久才问:“江还呢?”

    “找了一天两夜了,没找到。徐帆测算过水流速度,就算真的投了河也应该能找到尸体,但就是什么都找不到,所以我觉得他应该还活着。早上我把人撤回来了,再这样熬下去,徐帆的身体也得垮。”

    “徐帆怎么样了?”

    “跟你状态差不多,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去休息的。”

    “那你觉得,江还一直找不到,会不会是因为……”

    “徐帆已经跟我说了你们后来的推测,假如江还真的和“x”有亲缘关系,即使落在他手里,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怀疑他也有可能是犯了病稀里糊涂又跑回了以前流浪的藏身地,所以已经让城西那边也帮着搜查了。倒是徐帆在查的那些失踪档案……”

    “怎么了?”

    “查到了,丢是没丢,有借阅记录。当年应呈他爸调走的时候借的,至今未还,关系摆在这里,再加上大多都是陈年旧档案,档案室那边一直没追究也正常。但……以我们的关系,很难把档案再要回来。”

    有应呈在还能让他去开口,现在……

    “不能让档案室那边出面吗?”

    “我没好意思开口。毕竟……应呈他爸既然调走了这些档案,其中还包括应呈放不下的那桩绑架案,那就证明这些都是他不想让应呈接触的案子,现在应呈刚刚出事,我们就火急火燎追回档案,怎么想……都有点伤口撒盐的意思。”

    “倒也是。但案子总归是要查的,只要能把“x”的事查清楚,就能知道江还的身份,也算……给应呈一个交代。过几天吧,缓一缓,我去找档案室说说。”

    “也行,那追回档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谢霖沉默了一会,抓紧时间洗完澡,胡乱就把衣服套上:“现在局里怎么样,那几个兄弟呢?”

    “重伤的那几个情况都稳定了,钱是财务垫的,只不过烧伤面积有点大,后续肯定还要跟进治疗,能不能回一线得看情况。

    轻伤的那几个都不严重,呆不住,全出院回来帮忙了。至于牺牲的兄弟,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算,大家还零零散散凑了一点,一人给了一百二十万,还在走流程,再加上又刚发了工资,局里现在没那么多现钱,财务科说是会尽快的。”

    “那案子呢,验尸结果出来了没?”

    叶青舟见他已经洗完了,一抬手看了眼时间:“所以才说让你睡三个小时,曹叔跟我约的三小时后给报告。”

    话音刚落,手机就突然想了起来,他顿时眉眼一凛:“是曹叔,看来是报告提前了。”

    “我不困,真的,走吧。先把会开了。”

    叶青舟无奈,只好又跟他一块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乌泱泱坐满了人,谢霖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应呈的影子,看了一圈才蓦得回过神来——应呈不在,也不会在。

    他紧紧攥起手,率先开口道:“案子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了,用不着我再多说。也用不着怨天尤人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现在能做到就是尽力补救,都打起精神来。

    应呈……现在是植物人状态,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一个月之内苏醒的概率是很高的,超过一个月,就只剩两成概率了,超过三个月……基本就醒不过来了。

    但应呈……连自主呼吸都没有恢复,内脏功能又持续受损,可能连这一个月都挺不过来。现在只能是熬一天算一天,对这点,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死寂,沉甸甸的悲恸乌云盖顶,明明每一盏灯都打开了,明亮得刺眼,但还是生生让人觉得眼前一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良久,人群里才有人出声道:“能去看看吗?或者……大家再给凑点钱?”

    他摇头:“看不了。他人在首都,那么远,又在icu,本来也不允许探视。至于钱……他家真的不缺,没必要这时候了,还去打扰家人。”

    “可……总要让我们做点什么吧?”

    叶青舟轻咳一声:“现在,把这案子漂漂亮亮地结了,就是你们唯一能为应呈做的事。宋副是保不住了,省里在忙着批评他个人的决策失误,但那天的行动你们自己都参加了,怨不到宋副头上,他也是一心为了救应呈和线人。

    省里把应呈也列为失误决策者,过几天会有专门的调查组下来复盘整个行动,假如不想看见你们老大人在icu躺着生死未卜还要被泼一身脏水,就在调查组下来之前把前因后果都给我查清楚!”

    曹铭这一大把年纪了,也熬了两个晚上没睡,满脸都写着疲惫,站了起来:“那我先把法医这边的结果说一下。死者共计二十六人,其中九名女性,十七名男性,年龄在二十五至五十五不等,根据死亡地点判断,一共六名店员,大堂顾客共十一人,几间包厢共九人。

    起火点和爆炸源都在后厨,助燃物是汽油。靠近后厨的两间包厢里共计七人是被炸死的,余下十九人是被火烧死的。

    这二十六人里,已确认了其中二十二人的身份,都是本市的失踪人口,失踪时间都在一年以上,有大部分曾与家人联络,引导家人信教,可以确定是邪?教成员。”

    “那还有四个呢,身份确认了吗?”

    顾宇哲连忙说:“其中两人是职业保镖,并不是失踪人口,但因为涉黑曾被追逃,分别在今年一月份和三月份出狱。

    还有一个手掌有贯穿伤,曹叔查了,是新伤,怀疑就是左护法的替身,被老大打伤的那个“小金毛”。

    我查了,不是我们兰城本地人,原来就有邪?教前科,是南方那边的天知神教骨干,我跟那边警方联络了一下,潜逃十几年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到兰城来投靠左护法的,在教内是罗汉级别人物,身份仅次左护法,应该是他的心腹,相关文件已经让他们发过来了。”

    “那还有一个呢?”

    “那具尸体离后厨很近,被炸得七零八落,面部也被严重损坏,离居井屋较近的几个监控又在大火里被烧毁了,没有留下影像,现在辨认比较困难。

    我的建议是申请到省里请一位面部复原专家来帮忙,我们还有一个童芸,可以恢复后请童芸来指认。”

    “不太现实。一来一回这结果没十天半个月出不来,而且尸体头部已经严重损坏,面部复原出来的结果可能会与实际容貌有较大出入,再加上那个童芸也确诊精神分裂,口供不一定可信。还有别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