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挠头,憨憨厚厚:“我就是一实习生,黄局把我报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评不上,没什么失不失望的。”

    “最近局里也没新案子,你忙吗?”

    “什么意思?”

    陆薇薇神秘一笑:“你以前跟你们班大头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我听说他就在隔壁市的局里做痕检?同学里就我们三个人离得最近,这不跨年了,我在想要不要约出来吃顿火锅?”

    秦一乐一愣。

    ——近个屁,虽然是隔壁,但大头离这还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呢。

    63、错乱

    时间他有条不紊,麻木不仁,滔滔江河一般奔腾东去,世间万物种种,都不过是这滔天大浪里被绞打的泥沙。

    天气越来越冷,苏月兰已经从衬衫换到了风衣,又从风衣换到了羽绒服,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就这么一眨眼,居然就快过年了。

    应家和傅家一向是对门邻居,或许是这个原因,往年应呈都像躲债似的不肯回家,年年春节都是人家团圆,他在加班,有时笑话他像个网逃,心里却还是盼望着像以前一样,璟瑜没死,应呈心里也没这个疙瘩,两家人并一家,两个男孩窝在一起玩闹,快快乐乐图个阖家团圆。

    没想到,今年是团圆了,能一起过年了,却是……这样一种状态。

    他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滴滴响个不停,长达五个多月的深度昏迷状态令他迅速瘦削下去,眼窝凹陷,皮肤蜡黄,被剃掉的头发已经又长了回来,却遮掩不了头皮上密密麻麻的伤疤。

    但他脸上却一直是干干净净的,足见这些日子以来,苏月兰一直把他护理得十分精细。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连胡子都不会刮,问护士借来刀片,刮一次胡子就是一圈细小的破口。现在,倒是已经熟能生巧了。

    她把一件黑色的大羽绒服盖在被子上,比划了一下,絮絮叨叨地说:“你都不知道瘦了多少斤了,这打眼一瞧,买衣服是越来越没底。小兔崽子,今天过年,晚上你爸来医院吃年夜饭,年底了,你爸那部门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三五天都见不着人影,你别放心上,你那案子你爸操心着呢。

    你要是还有心,孝顺我们俩,就赶紧睁眼看看我,我是头发也没空做,美甲也没空画,硬生生老了二十岁,你那么大点,穿开裆裤的时候我都没这么操心过。”

    回应她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她似乎也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自顾自接着说:“你都睡了小半年了,怎么也该睡够了吧?该醒醒了,起床,看看你爸你妈。”

    说完又摸了摸他唇角,没有摸到胡茬,那些细小的伤口早已愈合,连伤疤都没有留下,沉默了一会,她又收回手:“今晚是年夜饭,我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大餐,我还准备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肉呢,到时候,就摆在你床前的这个小桌子上,馋死你,想吃?想吃那就起来,你不醒,我跟你爸就吃给你看,没良心的兔崽子。”

    应呈依然无动于衷,但突然之间,仪器“滴”了一声,苏月兰吓了一大跳,几乎是飞奔着就出去找了医生过来,值班医生过来一看,又飞奔着出去找来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来看了一眼,又转头叫来了主任医师,前前后后一批批的来,把病床前挤了个水泄不通。

    苏月兰的心七上八下地吊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听到主任如释重负地对她说:“好消息,再等等,有希望了!”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迟疑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那就是说,我儿子……我儿子能醒?”

    医生被她的表情逗乐,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笑着说:“最早一两天,最晚四五天,一星期之内一定会有好转。他昏迷已经快半年了,刚进来的时候太平间的床位都给他腾好了,奇迹,真的是奇迹。”

    她终于喜极而泣,在病房上蹿下跳起来,她试图去摇晃病床上的人,恨不得一摇就把他摇醒,被医生们左一个右一个及时拦住了。

    ——

    谢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交接好工作,顶着风雪就赶到了首都。

    他在初春的凛冽寒风里冻得双腿发麻,一抬头看见枝头上冰锁红梅,被包裹住的一颗炽心又剧烈燃烧起来,一想起即将转醒的应呈,步履又轻快起来,飞快地穿过街巷,一直跑到了医院。

    今天是大年初三,也是医生断言应呈会有好转的第三天。苏月兰兴奋得三个晚上都没睡好,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等谢霖到的时候,就见病房里已经装了电脑,配了最新的电竞椅,电脑桌边上有个衣柜,衣服都是新买的,角落里置了一套沙发,地上放着哑铃和臂力器等等一堆健身器材,甚至还给买了个篮球。

    谢霖目瞪口呆,就听苏月兰随口一笑:“医生说人躺半年不动,身体很多功能都退化了,他毕竟昏迷了这么久,大脑也有损伤,对智力,记忆,肢体动作都有影响,肯定是需要后期康复训练的,就算醒了估计也还要住很长时间。

    这小子的性格你们当朋友的还不知道吗?

    他要是醒了肯定闲不住。我把他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他才能老实在这呆着。对了,你说要不要再弄个书架?”

    他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阿姨,你看他像是会看书的人吗?”

    “倒也是。这小子小时候,看见书就跑,跑得跟有人撵他似的。”

    他听罢笑了一声,一转头,见应呈眼珠滚动,惊叫了一声:“应呈!”

    应呈浑浑噩噩,酸痛感缓缓袭来,逐渐清晰。他想动却动不了,仿佛在深海里上下漂浮,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不太真切。

    他努力地游啊游,游啊游,可这片深海无边无际,他怎么游也找不到一个岸,他一直向声源靠过去,终于,他听清楚了——

    是谢霖和老妈。

    他觉得眼皮有千斤沉重,几乎用尽所有努力才能睁开,眼前有两个模糊的人影,裹着一层白蒙蒙的翳,什么也看不清,明明凑得那么近,声音却依然在遥远的地方飘荡着,飘飘摇摇的,很久才落回耳中,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一张嘴就是一阵钝痛。

    谢霖飞也似地跑出去了,苏月兰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他眨了一下眼睛,脑袋里转了三个圈才努力地反应过来,她是说——“别动,你嘴里插了管子”。

    护士很快过来帮忙拔了管子,医生正给他检查身体,一大批人围在窗前闹哄哄的,他一句也听不明白,明明是他认识的词语,组合在一起他的大脑就无法处理组合,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慢了三四个节拍,听力视力都退化了,手脚还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球,努力去分辨人群,但一下子却想不起来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又或者……

    他要找的是谁。

    谢霖脸上压抑了小半年的惨淡愁云终于散去,脸上乐开了花,激动之下难以自持,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打到了局里:“顾崽!接大屏幕!”

    顾宇哲二话没说先连上了大屏幕,谢霖难掩兴奋,举着手机一转身:“快看,这是谁!”

    只见他身后的的背景板里,躺着一个正眨眼睛的应呈,办公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后响起了潮水一般的掌声,顾宇哲弹簧似的蹦起三尺多高:“你别挂,别挂!我去叫黄局!”

    陆薇薇也跟着风似的蹿了出去:“那我去通知徐帆!”末了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秦一乐,“愣着干嘛,去叫叶队长!”

    秦一乐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哦”了一声就奔禁毒办公室去了。

    谢霖举着手机不敢挂断,镜头一直锁定依然迟钝的应呈,医生们叽叽喳喳,终于下了定论:“恢复得很好,视力听力嗅觉味觉这些可能都会退化,这是正常现象,毕竟躺了这么久,慢慢会适应过来。

    这段时间的护理也做得很不错,没有形成血栓或者压疮,但目前来看,四肢肌肉还是有萎缩的迹象,后期还是要积极做康复。

    意识复苏之后,就是更难的身体机能复苏了,家属和病人都要摆正心态,过程会很艰苦,但一定会有效果,祝贺你们。”

    苏月兰连连点头,压抑了好几个月的情绪让她落下泪来:“那就好那就好,醒了就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