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有备而来啊。

    谢霖正打算发问,被应呈扯了一下,及时住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她也真能忍,就这么足足哭了一分多钟,那颗珍贵的珍珠才终于漂亮地从她脸上滚落下来,她似乎才发觉似的,抹掉泪痕,一边说“对不起失态了”,一边伸手从包里拿出了餐巾纸,手一抖,那包纸就这么恰恰好,掉在了对面的谢霖脚边。

    她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小兔子似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示意他帮自己捡纸巾,谁料谢霖居然把桌子往旁边一挪,伸手比了个手势,满脸写着“您请”。

    马琼脸上表情一崩,只能自己弯腰去捡纸巾。应呈没忍住,给了他一肘子——损不损?

    谢霖但笑不语,却在马琼起身时立刻收起了笑脸,只听她用纸巾抹干了泪痕,依然能做到妆容不花,这才开口说:“我……我也是受害者,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本来那块地不能开工就一直在亏损,我已经起诉了建筑公司。

    但是……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个结果。材料都是建筑公司出的,所以看工地也是他们在负责,我一直就没管,早知道……

    早知道我就尽快处理了,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现在……几十具尸体,我光是听一听都觉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我真的是无辜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两个人坐在她对面点头如捣蒜,活像牵线木偶似的一串“嗯嗯嗯好好好”,然后非常敷衍地说:“好的,您的诉求我们这边收到了,请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琼生生被这人工智能式的回话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坐立不安起来,连脸上的表情都难以维持,准备好的悲情牌和美人计也完全被打乱,只能脸色一改另起一计:“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吗?”

    “我们当然相信。”

    “那为什么说话阴阳怪气?”

    这把刀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应呈和谢霖也不能不接。当断就断,果然是硬茬里的硬茬。

    应呈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趁机给谢霖使了个眼色,谢霖立刻明白了下一步安排,往后一靠显得十分随意且冷静,只不过吊在脖子上的那只胳膊有点可笑。

    只听他冷笑了一声,说:“这不是在等你哭完吗?”

    马琼双眼里突然迸射出一种阴毒的光,翘起了二郎腿往侧边一歪,高跟鞋上闪亮的钻石衬得她双腿白皙修长,透出一种女王睥睨的高贵气质。

    她笑了笑:“我难道不该哭吗?我买了一块地等着盖酒店赚钱,还能撑城西的门面解决很多人的就业问题,不仅是我,连政府都在等这家酒店完工。

    结果建筑公司那边出了问题一直不能开工,拖一天我就亏一天的钱,如果不是实在亏损太多,我也不至于去告建筑公司。

    本来官司结束了,我换一家建筑公司再把酒店盖起来,该赚的钱照样不会少,可现在却挖出了几十具尸体!

    闹出了人命案子,还是这么大的人命案子,我还怎么做生意?乱葬岗上建的酒店,再高档又有什么用,会有人来住吗?”

    “说白了,不还是为了你那点钱吗?”

    “那点钱?谢队长知道我前后赔进去多少吗?七个多亿!”

    应呈故作惊讶,又开始走他阴阳怪气的审讯路子:“七个多亿?那是挺多的,换我我也哭,不过你是谁?你可是堂堂的马总!天马娱乐集团市值两百二三十亿呢,为了七亿多就哭,你这眼泪也太不值钱了。”

    说完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对不起,我忘了,天马娱乐集团是你爸留给你弟弟的,不能算是你的。”

    马琼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唇角一扯似乎是在狠狠咬牙,随即又冷静下来,笑说:“应警官不会还怀疑我跟我弟弟的死有关吧?去年这个案子可是您亲手结的,忘了?

    那我提醒您,结案以后为了感谢您在破案过程中的公正无私,我还送了您一面锦旗,写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时隔一年,您还怀疑我这个受害者,敢问应警官对这八个字,真的问心无愧吗?”

    谢霖桌下的手紧紧攥起,青筋暴突,应呈不动声色地把他摁住了,对马琼的挑衅只是淡淡一笑:“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弟弟的死跟你有关,马总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所以有点敏感?”

    马琼蓄满了力的拳头砸在一团棉花上,力量反弹回来震得她几欲吐血,嗫嚅了半天才措好辞:“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知道作为这块地的买主,我有脱不开的嫌疑,也做好了被你们当成嫌疑人的准备,所以有点过于紧张了,请见谅。

    但我一向遵纪守法,我愿意配合警方一切调查,证明我的清白,所以请二位警官有问题就问吧。”

    这一招干脆利落,直接断了应呈的所有话术,迫使他不得不当面做出直接质问,即使表面巍然不动,私下也已经攥紧了手:“胡森认识吗?”

    “不认识。”

    “林天成呢?”

    “认识。就是这块地的承包商天成建筑公司的老总。”

    “林天成这家建筑公司是刚开的,规模小人也少,一个像样的项目都没有,你们本来就有长期合作的建筑公司,为什么这次单独跟他合作?”

    “他是我弟弟生前的好朋友,我卖我弟弟一个面子,支持一下他创业。”

    “马总是商人呢还是慈善家呢?拿着这成千上万的真金白银去支持一个贵公子创业?”

    马琼一笑,点了点头:“主要是因为他刚进入这一行什么都不懂,方便我压价,还不敢偷工减料,那些弯弯绕绕他都还没学会呢。如果找其他公司,还要再贵两成。”

    应呈露出“我就知道”的了然神色来,随即却又目光一凛说道:“那既然是给你弟一个面子,为什么最后还告他?”

    “他拖了快一年都没开工,我都亏了好几个亿了,就算我弟弟在世他亲自承包这块地,弄成现在这个局面我也早就及时止损了,在商言商,我怎么可能放任他一直这样烧我的钱?”

    应呈哼笑一声,但凡林天成能有她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被耍成这样还替她开脱。

    只能摇了摇头:“好一个在商言商,我看你名下不止天马娱乐集团一家公司啊,买下那块地用的是欧特利这家公司?”

    “是的,如果应警官对我个人的财务有疑问的话,我随时欢迎经侦的警官来调查我的账目,我赚的可都是干净钱。”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洗钱,但是……如果请经侦来协助调查,恐怕还能从你名下查出另一个梦马设计公司来吧?”

    马琼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即一摊手,笑着说:“好吧。我坦白。我是故意弄了一个梦马设计公司来坑林天成,最开始跟他合作,就是为了坑他。”

    “为什么?”

    她笑容扩大:“我之前就说过,我弟弟很乖,很听话,我爸让他去结交的那些富二代和人脉,他都掏心掏肺的去了,可是我弟弟一死,那些狐朋狗友连个真心来上柱香的人都没有。

    林天成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家的背景不如我们家好,我弟弟在世的时候,他蹭吃蹭喝蹭玩不说,还踩着我弟弟去认识别的富贵人家,拿我弟弟当他结交的跳板,年纪不大,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倒是玩的挺厉害。

    我弟弟去世以后,我们家办葬礼,他连个脸都没露,我不信,我弟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天成这个名字,他们两个关系这么好,怎么可能会连葬礼都不来呢?

    我以为他是太难受了,不想来,所以特意去找了他,结果才发现他明知道第二天是我弟弟的葬礼,前一天晚上还去玩了一个通宵,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敢笑嘻嘻地跟我说他醉得根本起不来,我不整他整谁?七个亿又怎么样?千金都难买我乐意,我砸得起这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