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子弹和弹壳,没有枪,你能怎么查?大海捞针也得知道针长什么样吧?”

    “你还记得子弹口径吗?”

    “狙?击?枪的口径是762,手?枪是9。都是枪支里应用最广泛的口径,是无法通过口径来反推出枪支型号的。”

    “但是可以反推出别的东西。这个人手里既有狙?击?枪又有手?枪,说明他想要拿到枪还是比较容易的,那为什么偏偏用的是这两种口径呢,因为常用吗?

    我看未必。使用通用口径的枪可以隐藏枪支型号,那又为什么要隐藏枪支型号呢?除非,枪支的来源很特殊,只要知道型号。就能知道来源。”

    应爱华淡定放下手里的茶杯:“你什么意思?”

    “我们警用的狙?击?枪口径就是762,去年刚换了新的手?枪,口径正好是9,这也是巧合吗?”

    “你是怀疑我们警方有他的内鬼,领了警用的枪支去杀人?”

    应爱华睨了他一眼,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你是猪吧?且不说警用的枪支弹药登记到位,借出与归还程序严谨,就算真的能在记录上动手脚,警用子弹都是有特殊标记的,看一眼就能认出来,无稽之谈。”

    “可是,市局里能拿到枪支的地方,可不止武器库一个。还有……物证科。”

    他忽然一顿。应呈捕捉到这个小动作,这才继续说:“去年我们端了郑远峰,缴获了大量的走私枪支和弹药。其中,大部分都上缴给了上级机构,但还有一小部分,因为在冲突过程中沾有指纹或者开过火,因此作为涉案的物证单独保存在我们市局的物证科。只要填过表格签过字,以正当理由,这些枪是可以领出来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应呈顺手摸到自己的手杖就要走,只听应爱华问:“你干什么去?”

    “查案。”

    “回来。”

    “怎么了?”

    一回头,只见应爱华身材伟岸端坐沙发正中,身侧挨着擦完了桌子的傅璟瑜。

    他看了傅璟瑜一眼,这才向他一点头:“早点回来睡觉,路上小心点。”

    久未体验过什么叫父爱如山的应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动得打了个哆嗦,总觉得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怕不是叫了一车面包人打算再揍他一顿,支支吾吾“啊”了一声转身就跑。

    应爱华喝尽了杯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趁机掐掉了茶几底下的窃听,然后往后一靠绷起了肩膀,整个客厅顿时弥漫起一股惊人的压力:“现在,你们俩是不是可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给我交代清楚了?”

    江还顿了一下,把放到沥水架上的碗碟又取下来一个个再擦了一遍,低头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璟瑜。”

    傅璟瑜在面对应呈时眼中透露出的种种悲切和多情都如潮水一般退去,一拧眉眼底凝聚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秘深意,他坦然直面着来自应爱华有意施加的压力,显得无比从容:“应叔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是。十一年前的绑架案我清清楚楚,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现在我问的,是更早之前的那场大火。”

    突然一声脆响,江还的手剧烈颤抖,擦得干干净净的盘子落地摔成了碎片,他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去收拾,仓皇间划了一手的血痕,滴答了一地,傅璟瑜连忙站起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纸巾,然后帮他把碎片都捡起来。

    江还抖如筛糠的手,突然就停了下来,他看着傅璟瑜,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只能紧紧咬住了下唇,一攥手,纸团被血染得猩红。

    只听傅璟瑜收拾完碎片,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平静地说:“我的答案,应叔当年就已经听过一次了不是吗?”

    “当年,我是为了你,才没有继续往下查,死去的孩子已经死去了,可活着的孩子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现在你长大了,也到了该承担的时候,所以现在也是为了你,这个案子,我还会继续查。”

    他忽然笑了笑:“应叔是不是很后悔当年没能救我?”

    应爱华无言,江还却先凛了眉目:“你在说什么?”

    没能被救出来的不是他或者自己,而是火海里葬身的孩子们。

    他们平安长大,岁月无忧,他们见过最美的晨曦,也尝过阖家欢喜,而那些孩子们,却永远地停留在那个稚嫩的年岁,不知喜乐不懂繁华,他们生于苦难死于烈火,他们在烈火里哭喊挣扎,在痛苦中哀然祈求,他们从生至死,没有吃饱过肚子,没有享受过童年,短短的一生里只有挨饿,受冻,劳动,痛苦,折磨。他们至死,不知道真正的孩子该是什么样的。

    然而,他却说,没有被救的人是他?

    他怎么敢!

    他们两个人,谁都不配被救赎。

    傅璟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他眼里看见了滔天烈火,一如当年。

    应爱华轻笑了一声:“我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但璟瑜,你后悔吗?关于活下来这件事?”

    他摇头:“从不。我坦坦荡荡。”

    江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应爱华,狠狠攥起了手,压抑再三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你没有心,当然坦荡。”

    说完,他就愤而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应爱华和傅璟瑜两个人,气氛顿时如坠冰窟,冷得让人齿间打颤。

    应呈很快杀回了市局,谢霖值班,刚把所有人员名单核对完毕,一抬头见应呈脸上淤青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被老爸家暴了还是被老婆家暴了?”

    “一边去!”骂完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扭头就问,“不是……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默认江还是我老婆了?对我的家庭地位认知还挺明确?”

    “我有说你老婆是江还吗?自己心里门清还到我这里来演,是人吗?”

    他嘿嘿一笑,脸皮厚度突破了新的下限:“对了,你这边有什么收获?”

    “受害者人员名单核对完了,全是极偏远地区受教育程度较低的成年男性。打了一天的电话联系各个地区的户籍,刚刚才回访完,口径比较统一,都说是出来务工的,所以没有人报失踪。你呢?不好好在家呆着又跑回来干什么?”

    “陆薇薇和秦一乐不是跑岑县去了吗,刚给我打了电话说陈观良离家之前跟人说过,他是去打拳的。”

    “你是说打?黑拳?”

    他点头:“陈观良身上的伤痕位置符合拳击造成的防御伤,这也是为什么他受了伤以后没去就医的原因,那十万块钱应该是打赢了一场的酬劳。”

    谢霖紧紧皱起了眉,对草菅人命的愤怒令他双瞳亮起了一束火焰:“那就说得通了。这些受害者为什么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为什么死之前都与人互殴,为什么没有人报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