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瑜局促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带钱,也没有手机,这里……还挺贵的。”

    应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这个江还!

    “没关系,回家再说。”他一回头,果然见店里的员工都对傅璟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想来这么个大男人一坐大半天一直对着外面望穿秋水的,又不付钱又不玩手机,恐怕早就被店员们拉进跑单待选名单了。

    他付了钱,傅璟瑜犹犹豫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阿呈,江还呢,我们真的不用等他吗?”

    应呈垮着肩膀吊儿郎当:“没事,不用等他,走吧,回家。”

    他只好老老实实跟他一起回了家,抢先他一步把门推开,奔到客厅环视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江还不在家,他去哪了?”

    然而这一回头,却惊觉客厅里已经是乌云盖顶,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使得空气中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只见应呈靠着门反手拨了锁,久未修剪的头发遮住了他眉眼,咔哒一声,恍若惊雷。

    “阿……阿呈?”黏腻稠厚的压力令傅璟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惊惶起来。

    “好久不见。”应呈一只手背在身后,按住腰后突起的枪,抬起头却随和淡然地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躲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应呈直勾勾盯着他看,双眼里闪出莹绿色的光芒来:“你累我也累,不如开门见山,我不太喜欢跟人绕弯子,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查到吧?小西?”

    傅璟瑜悚然一惊,往后一躲差点跌坐在沙发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西,“x”,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我给你的代号了,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傅璟瑜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缓缓攥起了手,又无力松开。

    应呈看见他的双眼像一对漆黑的宝石,折射出莹润的光泽,然后咔嚓一声,裂出了斑驳的缝。

    他抬起那双碎开的眼睛,失望而又痛苦地说:“阿呈……你不信我。”

    应呈喉间一哽。他想了这个人十一年,也祭奠了这个人十一年,他背负过那么重的思念,也忍受过那么深的责难,他怎么说得出“不信”这两个字?

    他绷紧每一寸血脉和肌肉,手搭在后腰几乎要把枪拔?出?来,但他没有。

    他一字一顿:“你要我怎么信?你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你什么都不肯说,让我当了十一年的杀人犯,现在我连你是你都不敢确定,你要我怎么信你!”

    傅璟瑜反而笑了两声,只是一低头却有泪落在擦得反光的地板上,他喃喃重复了两遍“怎么信”,并不安地左右转动,随后突然拿起了身旁茶几上的水果刀!

    他动作太快应呈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一声“璟瑜”冲口而出,他已经一刀划在了手掌心,血飞溅出去在地上开出一团锦簇的花,只听他歇斯底里:“给你!去查!dna也好,指纹也罢,还是我的头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去查!去查我是谁,去查查看我还是不是我自己!”

    “你怎么能不信我……你怎么能……”他突然又颓然跪地,任由水果刀掉落在血泊之中发出清脆异响。

    应呈立刻上前一脚踢开了小刀,抽了一大把纸巾塞进他掌心:“你在干什么!”

    他完全听不进去,只呢喃重复着“你怎么能不信我”,应呈只好抓紧他双手以免他再激动自伤,连声音也柔软下去:“好了璟瑜,我没不信你,真的。”

    这句话他好歹是听进去了,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瞳孔湿漉漉的。

    恍惚间,应呈就想起了发疯的江还,又来了,这种诡异的相似感。就连犯病时神志不清的模样,也透着一种雷同。

    “阿呈,你别骗我,你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

    应呈强忍着没有说话,一边攥住他的双手,一边躲开了他求救似的目光,只听他轻笑一声,绝望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信我,因为我什么都不肯说,你在乎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你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负罪感,你想要的不是我,只是那个真相,对吗?”

    “璟瑜……”

    “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说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我,根本是在骗我!你找的不是我,你只是想查出真相,好让你自己解脱,你根本没有想过我,是不是!”

    现在的傅璟瑜几乎在崩溃边缘,应呈不敢刺激太过,只能僵硬地转移了话题:“璟瑜,你跟江还真像。”

    “像?可是你相信他,却不相信我?”

    应呈冷笑了一声:“你们俩都有隐秘的过去,却都什么都不肯说,然后来要求我对你们无条件信任,无条件付出,你们在要求我的时候,敢不敢顺便要求一下自己的公平公正?”

    “我……”

    “我只问最后一遍,十一年前,你被绑架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陷入了曾经那个永恒的盛夏,然后痴痴地笑了起来:“你记得吗?应叔一心想逼你考警校,但你成绩特别差,他怕你考不上,让我给你补课,那段时间你天天鬼哭狼嚎,肯定恨死我了吧?

    但我眼见着你在进步,我知道只要你发挥正常一定能考上。

    所以,那天我去给你买礼物了,你一直很想要的那个签名版球衣,有价无市,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有人卖。”

    球衣?

    这个词语在他的生活里远去太久,以至于应呈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当年的一腔向往——

    年少时他也曾追逐过篮球场上耀眼的明光,跳跃扣篮时争夺的分点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挥洒汗水的身影一度令他思之成狂。

    那时候,一件签名版球衣,是少年妄称一世的终极梦想,然而高考后璟瑜失踪,他一夜成长不再年少,那件球衣的所谓梦想,也就在一夜之间消弭。

    傅璟瑜又笑了一下:“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没告诉你,也没好意思问爸妈拿钱,攒了很久才攒齐,卖家是我从网上找到的。

    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不是来交易的,是来绑我的。我被绑到一个像仓库的地方,用胶带捆在柱子上,没有人看着我,所以我想过磨断胶带逃跑,但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老师教的逃生知识,没有运气是不可能成功的,后来,我就被带走了。”

    “去了哪?”

    他看了一眼自己汩汩流血的掌心,再一看白色t恤上已经溅满了血花,索性脱下衣服捏在掌心,压住伤口。

    应呈终于看见他裸露的上半身上,密布着比江还更甚的恐怖疤痕——

    割伤,烟头烫伤,还有细细密密的狭长伤痕,看着像是用鞭子或者皮带一类的东西抽的。

    ——这不是傅璟瑜。至少不是他印象里的傅璟瑜。

    那个小小的,一尘不染的,看起来矜持优雅的贵公子身上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