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状似不经意地盯着他说:“是。江还……现在卷入了一桩杀人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协助一下调查。”

    “我?”

    他“嗯”了一声,却见傅璟瑜娴熟地把菜择好:“很抱歉,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别紧张,只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来找应呈的路线。你被绑架失踪的时候应呈也只是个孩子,你甚至不能肯定他一定能考上警校当警察,又怎么知道来市局找他呢?是……某个人让你来的吗?”

    傅璟瑜终于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应呈一眼,没有说话。应呈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立刻说:“其实我们都调查过,你不用否认,也不需要紧张,至少告诉我们你是从哪出发来的市局。”

    谢霖见他沉默没有反应,接着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甚至不是以官方的立场来的,如果你不愿意,连笔录都可以不用记。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回答我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江还的清白。”

    “清白?江还他……”

    “是的,他是这桩凶杀案的嫌疑人。市局周围有密集的天眼系统,但上一次你来市局的时候没拍到你,这一次江还来自首也没拍到,监控不可能有这么多漏洞,最有可能的是,你们俩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也正是受了同一个人的指使。”

    他垂下头,犹豫了一下才敢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应呈一眼,却见应呈的目光正灼灼生辉钉在自己身上,吓得又立刻低下了头。

    应呈说:“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可以告诉我吗?你到底走哪一条路线来的市局,又是谁指导你来的?”

    新鲜带水的蔬菜一下油锅就发出了响亮的“噼啪”声,傅璟瑜颠着勺翻炒了两下,故作轻松地笑了:“对不起,在这一点上我是个自私的人,阿呈,我以为你能谅解我,你知道我有什么都不能说的理由。”

    正午的烈阳从门缝里偷溜进来,男人笑容随和,眼睛里却藏着星星点点闪着光亮的绝望和恐惧。

    应呈明白,但谢霖却是不明白的。

    如果他真的一直遭到“x”的囚禁,那谢霖真的无法想见那个人到底对他施加了多少折磨,才能让他至今无法走出那片阴影,以至于至今无法开口?

    但他能够理解他的恐惧源于何处。

    谢霖问:“你……还有把柄在他手里,是吗?”

    他起锅盛菜,冷静又随意:“不,是我的命在他手里。”

    “可现在,江还的命在你手里。”谢霖站起来逼近,尽量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显得高大又可靠,却又掐好距离以免自己过于侵略,脸上真诚又温柔,“我们查到了一些事情,关于爱心福利院,关于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我大概能够猜到你为什么不想坦白,也能够理解,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确实没有资格埋怨别人走不出来。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放下。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应该由现在的你来承担后果。”

    他端着菜,突然颤抖了一下:“你真的,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你真的能理解吗?”

    “我……”应呈一把抓住了谢霖,暗示他别再多说。

    “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怎么可能会有别人来理解?你们每一个人都想要真相,我也想要!

    我也想弄明白为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明明我们才是兄弟,一眨眼却多了个人出来,从小我就是多余的那个,现在也是!你问我要真相,那我的真相呢?我向谁去要?”

    应呈冷静地说:“璟瑜!你听我说。我们都没有这个意思,我也知道对你而言这并不是动一动嘴皮子那么简单的事,我只是想帮你。

    现在只有我跟谢霖两个人,没做笔录也不会公开,这仍然是你的秘密,相信我。璟瑜,我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这十一年你到底在哪。”

    谢霖温柔地笑了笑,那种如沐春风的亲近感使人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璟瑜,我向你保证,今天的谈话只涉及江还的清白,绝不会公开,除了我们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假如你不愿意,我可以离开,或者,应呈也可以。我们都尊重你的过去。”

    他紧紧攥起了拳头,随即又松了开来,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吗?还是说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傅璟瑜?假如……算了。”

    假如他只是个被人锁在床上的下贱妓?女呢?

    还会有人用这样平等尊重的语气和他说话吗?

    不,不会。这是他身为干干净净的傅璟瑜所能享受到的特权。

    所有的真诚,在他的自卑面前,都是谎言。

    应呈说:“璟瑜,我承认我确实对你特殊照顾,所以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现在只有你能救江还。”

    “为了救他就必须牺牲我吗?你们警方是不是就是用道德绑架来破案的?”

    谢霖一噎,恍惚想起,曾经江还也说过他的言行如同道德绑架,兜兜转转,他跟应呈居然得到了一样的评价,还真是……

    傅璟瑜很快反应过来,更加仓皇地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没关系,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假如我真的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事,或许就不会说出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很抱歉。”

    “不,别这样说,我……”他脸上的那种歉疚让人无端心痛。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端在手里的菜落地一声脆响,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抬手就是两个耳光,一连串的异响惊了谢霖一个激灵,只见他目眦欲裂,双手紧紧扣着自己的太阳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对不起……”

    糟了!

    忘了这小子精神有问题了!

    谢霖还没反应过来,应呈就已经抓住了他的双手以免他伤害自己:“璟瑜!你在干什么,你看着我!”

    他一怔,似乎回归到了现实世界,被过于炽热的视线惊得低下头去,却见满地热菜,这才后知后觉往后一退,惊觉瓷片已经割伤了穿着拖鞋的脚,血氤氲在菜汁里,一片混乱。

    ——原本是要请客人吃饭的,可现在菜也打翻了,还摔了盘子割伤了脚,他怎么就什么都做不好!

    怪不得……怪不得即便江还入狱了应呈仍然念念不忘,因为他真的只是个废物,从骨子里就是,他们永远回不到只有两个人的过去。

    他唯一擅长的,大概就是在床上扭动屁股骚浪喊叫了吧。

    谢霖刚刚松了口气,以为他缓过神来了,谁知道应呈一松手,面前的人却突然跌坐下去,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脑袋,从臂弯里传来呜呜的哭声,然后——他伸手要去捡碎瓷片。

    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谢霖一个激灵,一瞬间就已经把他手里的瓷片打落了:“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到,谢警官,别管我,求你了。”他的声音夹杂着哭腔闷闷地从臂弯底下传来,“反正,也只是条死了没人注意的野狗罢了。”

    谢霖一边心想对付病人可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一边默默后退把战场交给了应呈,只见应呈冷静下来安抚道:“好了,没事的。先把脚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我带你出去吃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