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的电梯是教师专用的,教导主任在晨会上三令五申不准学生偷懒乘坐电梯,要是被看到了,要记名字,点名通报批评。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电梯放这不让人用,怎么的,留着当传家宝么?

    而且那个教导主任……晏温翊抿了抿唇,纵然心有不忿却还是不敢直触霉头,最快捷的一条路被堵着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

    空旷的大厅发出一声声落步踏响,晏温翊扭开瓶盖,喝了口饮料,瓶身触及掌心冰凉。

    他漫不经心地侧眼一瞥,看向窗外,忽然定住了。

    行政楼外高高的台阶上,一个身影踉跄而狼狈地往上攀爬,那是个学生,校服被汗沁湿,贴在身上,勾出少年人稍显瘦削的腰身,他的腿脚明显有问题,那学生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双手拉着箱子,每往上一个台阶,身形就要不稳地前倾,仿佛是在筹划一微妙精巧的表演,每当晏温翊以为他要摔倒前一瞬,男生又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随即吃力地循环往复,像个无人问津的滑稽小丑。

    “是他啊。”

    晏温翊注视,他知道这个人,和他同级,高一时七班的李凑。

    ——也仅仅是知道。

    李凑算是声名远扬,几乎年级里没有人不知道他,毕竟整个年纪就他一个长年累月拄拐来上学的人,尽管同学们谈起他的时候并不参杂什么恶意,当亲眼所见这个男生用奇怪的姿势拖着腿从他们面前走过之时,不少人还是会停下来,或是好奇,或是惊讶,纷纷向他投去目光,用不如何掩饰的声音和同伴交谈:“上次他们说七班有点坡的那个就是他啊,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坡子。

    晏温翊无意识地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感觉沁过喉管,这让他清醒了不少。

    晏温翊盯着李凑的动作看了会,略略拧起眉头。

    他走得相当慢,每走一步就要停一会,现在的时间也不早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把行李搬到宿舍里,晏温翊猜测他是先把行李箱拖到班上,等报道完之后再带去宿舍。

    果不其然,男生终于走完台阶,踏入大厅,他控制不住地向前倾,按在箱子上的手用力得发白,李凑缓了会,少顷便抬头,望向电梯的方向。

    与此同时,教导主任从转角的办公室出来,夹着一堆文件走向电梯。

    “我去……还好刚才没上去。”晏温翊庆幸道,“这老头儿上学期都抓我多少次了……”他似乎想到什么,步子一顿,脚下当即调转了方向。

    顶上的液晶屏数字跳动,时间不早了。

    晏温翊走到李凑的身前,稍稍隔了点距离,神情和善,试探着轻声问:“同学?你是高二么?是要去四楼么?你提得动吗?我帮你?”

    不等李凑回答,晏温翊已经伸手搭在他的行李箱上,教导主任正站在门口等着电梯,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往这边瞥了一眼,身侧站着两个学生,还都不算陌生,其中一个应还算他办公室的常客,主任皱了皱眉,微微侧身往一边让了让。

    晏温翊脸上挂着笑,若只有他一人,偷偷摸摸乘电梯肯定得被骂,这坡子……不,李凑,他肯定不会被说。

    电梯的话应该能提前三分钟到班上,晏温翊漫不经心地想,他的手还没搭上行李,突然被猛地挥开。

    “别动!”

    晏温翊一怔。

    那学生——李凑似乎自己也被吓到了,他向后退了退,抿抿唇,掀起眼皮,言语中毫不掩饰疏离:“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推。”

    晏温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教导主任举着手机,身形完全转向这边,电梯已经到了,他在等他们两个。

    他蹙了蹙眉,语气刻意放缓:“没事,不麻烦,你还背着包,好像也不太方便,我可以帮你提到那边去。”

    李凑看了他一会,摇头后退,晏温翊再伸手,后面有人看着,做戏也得做足。

    “你听不懂人话吗?”李凑拉着行李箱往后退,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懒得看他一样别过脸:“电梯到了,你不要乘吗?你刚才在上面看了那么久,有这么多时间早该到了,不用故意等我,我自己可以,不要你帮我。”

    晏温翊愣住了,李凑的声音不小,回荡在整个行政厅,主任肯定听到了,他脸上不可抑制地燥热,心中像是被掀翻了一个角,惊涛骇浪尽数翻涌倒卷,震惊万分。

    这个人……

    晏温翊长得还挺好看,皮相骨相也不差,他又惯会与人打交道,和同学关系都还不错,即使是敷衍,对旁人笑脸相迎之时也从没有人给他泼一盆冷水。

    他是真没想到有人能不识趣到这种地步。

    面前的男生略略低着头,他似乎很习惯躲开别人的视线,李凑长得很清秀,白皙的脸上都是汗,他的缺陷暴露在外,这让他有轻微窘迫的难堪,李凑没看他,轻轻抬了抬下颔,示意电梯的方向,道:“同学,你能不能让让?”

    晏温翊没动。

    李凑被阴影下遮蔽的眼睛轻轻上挑,视线和他相触,晏温翊看着他,他第一次真正观察着这个人,把他看进眼中。

    他看见一片不加掩饰的烦躁与厌恶。

    李凑没再理他,推着行李箱,一坡一坡地向前,他的动作还是有些不稳,他想绕过身前的人,这人又直直地杵在这装聋作哑,充耳不闻,箱子磕在地砖细微的缝隙中,倏忽一震发出响声,汽水瓶掉在地上,碳酸液体泼溅在瓷砖上呲呲冒出细密的气泡,晏温翊被撞得退了几步,两人都是一愣。

    可乐打翻了。

    李凑的动静很大,晏温翊动动手指,冰凉水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落,身前白色短袖校服濡湿一片,一块棕斑突兀地亘现,衣边还狼狈地往下渗着水。

    晏温翊一瞬间有些恍惚,怀疑自己又听到了先前那个在走廊被打翻奶茶女生的呵斥。

    面前的人似也始料未及,李凑有些懊恼地皱眉,他稍稍伸出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晏温翊。

    晏温翊面无表情地回望。

    李凑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少年嘴角抿直绷紧,垂首别过头。

    滚轮辘辘又响,身后一道声音冷淡逼近:“你就这么走了?”很明显的质问。

    李凑一顿:“我提醒过你。”

    他提醒过他让开,这人硬是要杵这,这帽子又怎么能就往他一个人头上扣?

    他和这人素不相识,八竿子打不着一条边,若不是他平白无故硬施好心,可乐也不会泼到他身上。

    李凑不再停留,拉过行李走进电梯。

    教导主任往这边看了一眼,有些讶异还有一个人怎么没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