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挑衅。

    李凑顿感一股火气从心口涌起,勃然大怒。

    他不喜欢晏温翊,从一开始就不。

    这个疯子。

    二人至此便交下了恶。

    李凑腿脚不方便,晏温翊长得高,冤家路窄,在班主任的刻意安排下,二人又成了前后桌,但他们私下从未有过交谈,一句话也没有。

    晏温翊的手虽然骨折了,但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整天无所事事,玩世不恭。

    四个男生坐在教室后面,上课抓到空闲少不了说两句话,同桌,前桌,没有谁是乖乖仔,三人漫天海地闲聊:今天数学老师又是汗衫,脑门已经不是秃顶都能反光了,待会布置作业谁写语文,谁写物理,可以换着借鉴一下……

    他们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李凑总像个异类一般,格格不入。

    他也不想加入。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凑要么忍着,皱眉继续听课,若声音实在太大,实在忍不住,桌下那条完好的腿就用力踢在说得最起劲的那人翘起的凳子上,晏温翊被他踢得一晃,仓促间撑住身体,身后便冷冷传来:“能不能别说话了?这是你家吗?”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差点摔下去。

    粗糙的桌线将在男生手心磨出了一道红痕,晏温翊缓慢地攥紧拳,向后望去。

    他没再回以沉默,李凑真切地看见他稍稍蹙起眉间之下淡淡的眼神,几乎看不见火花,又切实存在的,悄无声息,如有实质的嫌恶。

    李凑看了他一眼,低头。

    对话立时停了,其他人似乎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潮,面面相觑。

    李凑对晏温翊的态度很不友善,明显到旁人都能看出几分端倪,晏温翊从来就不是受了气忍着的主儿,忍了几次,也算仁至义尽了,他没再顾忌半分情面,蹭地起身。

    “欸欸欸……怎么了这是?”

    李凑踢他的凳子,晏温翊向后用力一靠,脊背撞上后桌,发出重重一声响,后桌桌面摆放的纸笔书籍奔突落地,零碎四散,路过的人避之不及,一脚踩了上去,纸张印出一个漆灰的鞋印。

    晏温翊吊着手臂,冷冷注视李凑艰难地拉开凳子,他的手够不着,只好勉力曲身蹲下来拾捡物品,男生踩在滚在他脚边的一支笔上,见李凑的手伸来之时又猛地将其踢远了,恶劣又嘲讽道:“你那么喜欢踢凳子,好玩么?这么好玩你也多试试看。”

    少年抬腿又往他的桌腿踹了一脚,苑中采置的桌椅厚重,他这一脚没留力,课桌蓦然向后一移,铁质桌腿擦过石面地板拉出丝丝刺耳刮擦声,李凑好不容易才捡起来的东西又砰地摔在地上,辘辘地滚出一大段距离。

    李凑一顿,蹲在地上没了动作。

    晏温翊说:“差不多行了,你长这么大长一张嘴就没说过话?不想听就别听,大家让着你,没让你每周换位置可不代表处处都得依着你,见好就收明白么?别给脸不要脸。”

    “行了行了,晏温翊,差不多得了。”旁边人过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同学,都让让,像什么话。”

    晏温翊冷笑了一声,被压着坐回了原位。

    “你怎么他了啊?”同桌凑过来,叼着个棒棒糖咂咂嘴,“我去,我还以为你俩要打起来,你跟李凑打……你这不得又去办公室走一遭,你这手刚断,又要打起来?欺负同学,还是个瘸……”

    晏温翊瞥了他一眼。

    同桌是时掐住话,顿了一会,又道:“李凑是不太理人,怎么就见他只针对你啊?你惹他了?”

    “我招惹他?他以为他是谁,你给他戴什么高帽子。”晏温翊答,“再说,我惹他干嘛啊?我都不跟他从来不说话。”

    “那他怎么?”

    “我怎么知道?”晏温翊漫不经心向后瞥瞥,别开眼,轻声道:“哼……他嫉妒吧。”

    “唉……好像也是……”同桌摩挲着下巴思索,笑着拍他的肩,“你的条件是挺容易让人嫉妒的,是吧少爷。”

    李凑坡着脚去捡滚落在远处的笔,旁边的人见他起身,眼神奇怪地黏在他身上,想要知道他想去干嘛,晏温翊看着他倔强又固执的背影,瞥眼嗤笑了一声。

    “你拽个屁。”

    5、钢琴

    晏温翊伤好之后,和李凑的关系更差了。

    李凑同样,不见他对前桌的态度有半分缓和。

    他似乎是老一辈所说天生反骨,拗着性子一条道走到黑,李凑知道自己动手在先,却是怎样也不肯低头。

    班级同学也不傻,不少都看出了端倪,这两人每每在一起便少不了暗潮汹涌。

    晏温翊忍他一次两次,索性也就不惯着他了,他不是受不得气的人,唯独李凑,他听不得从这人口中蹦出任何的冷嘲热讽,每逢李凑忍不住想要说话,晏温翊似乎都早有预料,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充满恶意地嘲讽把他搪塞在嘴里的话呛回去。

    李凑性子内敛,身体颇有不便,晏温翊虽然没直接面上羞辱他,还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砰——”

    铁凳受力被猛然朝外踢,凳脚猛然撞上垫在后桌桌角的书脊上,发出一声巨响,书册不堪巨力被顶歪斜出好一段距离,少了一脚支撑的后桌遽然向前倾斜,桌面上零碎的物品如雨珠乱降密集地砸在地上,抽屉中堆放的书页白花花杂沓地落下。

    李凑匆匆伸手,只来得及扶住一脚,课桌太重了,男生的手背迸出青筋,他没办法起身那么快。

    晏温翊踩住横杠,把歪斜摇摇欲坠的凳子踩回来,他朝边上瞥一眼,对李凑尴尬艰难的局面视若无睹,只道:“把你垫桌子的书拿走,别挡道。”

    这种场景几乎日日上演,周边人都已见怪不怪。

    同桌早知道这俩前后桌关系不好,站在边上目含可怜地看了一眼李凑,小跑着追上前面的男生,“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不能欺负残疾人啊。”

    “我哪欺负他了?谁让他把东西放我这边,他自己没有地方放吗?”

    两人毫不掩饰的交谈声从远处传来,李凑咬牙颤着腿将课桌摆正,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位置上,呼吸急促,乱铺在地上的纸笔课本犹如结束的烟花,狼藉零散,像是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