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第一次。

    他陪晏温翊去医院复诊的时候,二人从餐厅回房的时候,晏温翊低头看着手机,在房间的门前才发现李凑被他丢在后面老远……还有此时此刻。

    晏温翊不至于在这个方面故意刁难他,他是真的没有注意。

    他是在细密编织的爱中长大的小孩,晏温翊可以很体贴,他对人很好,但那种好,是他以为的好。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

    李凑微微喘气,腿上隐隐作痛,李凑不怪晏温翊,他也没有资格要求他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无奈。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两个倒还挺像。

    李凑缓了口气,不顾膝间的疼痛,一瘸一拐加快着向前走。

    晏温翊在路边的台阶前蹲着。

    “你来了。”晏温翊匆匆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专注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看到李凑也只是略略一扫,李凑没敢太靠近,他尽力平复自己稍显局促的气息,在一段距离之外看着晏温翊——和台阶上的人。

    台阶上是一个黝黑皮肤的中年男人,有着中亚特征深邃的眉眼,着装奇特,半个胸膛裸露在外,刺青从他的胸膛向外蔓延,颈间的银饰叮叮作响。

    男人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面前有个小鼓,他拨动怀中的琴,情绪激昂地弹奏,不时轻声吟唱,来自异域的琴声流浪在大街巷陌。

    少有人为他停留驻足,男人还是自得其乐,面容满足。

    晏温翊蹲在台阶下不远处,和他打招呼。

    男人也对他笑笑。

    “这是什么琴?马头琴?”晏温翊的手拽着李凑的裤腿,低声问他。

    他应该是蹲久了腿麻,正从李凑身上借力,一点也不觉自己动作有多么不妥。

    李凑裤子快被他拽下来了。

    他反射性提裤子,当下就想离开,脚下却又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裤子下面的皮肤肯定起了一片疙瘩。

    李凑僵硬道:“不是吧,那上面也没有马啊,应该是什么民族乐器。”

    晏温翊古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凑:“……”

    拽着裤脚的力道骤然撤下,李凑看着晏温翊指了指面前的小鼓,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晏温翊甚有闲情地端详了会皮鼓,随即合掌在鼓面一拍。

    片刻后,他听到格外响亮的鼓声,有节奏地响起。

    中年人的琴声断了会,然后又重新续上,他怀中音色略瘪的琴声像一位老人,和年纪尚小的洪亮鼓声相和,晏温翊很专注,微微弓起的手心攒聚了一定量的空气,掌心与鼓面相击的瞬间,空气被压得粉碎,少年人抑制不住的飞扬神采从中爆裂开来,迸溅而出。

    晏温翊笑着看向弹琴的男人,而后专心注视着皮鼓,他的眼睛很亮,燃烧着灯火的星斑。

    李凑注视着这一幕。

    他被不为人知晓的悠扬乐声环绕,望见乐声中遥远的尘世,火树银花,星风落月。

    他看着扬手击鼓的少年,感到一阵颤栗。

    ……这是晏温翊么?

    不像他啊。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李凑有些迷茫。

    短短几个小时,晏温翊在他心中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是一个温和的,自私的,不乏机敏与聪慧,圆滑世故的人。

    他还会和陌生的琴师击鼓和歌,这让想起了中世纪幻想里面四处吟游的诗人。

    他身上……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毛病。

    李凑莫名想,原来的他,有那么讨厌晏温翊吗?

    他无言地注视着蹲在地上的少年,看着这个同时因为一点小事就很容易被满足的混蛋。

    乐声渐断,晏温翊和男人告别,中年人蹩脚地说出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晏温翊也学着他的腔调故作正经地再见,两人哈哈大笑。

    晏温翊朝他挥了挥手,短暂的静默后,略显干哑的琴声再度响起,似乎是在相送。

    他拉着李凑继续闲逛,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显然还很有兴致,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身边人。

    他很高兴。

    “你等我一下。”少年似乎看到什么,草草说了一句,他率性而起,去得很快,来得也很快,“喏,吃吧。”晏温翊将袋子丢给他。

    隔着油纸袋还能感受到温烫的热度,蒸腾溢出的甜味。

    “这什么?”

    “什么……你猜啊,反正能吃。”晏温翊捏捏油纸袋,“糯米糕还是什么,小时候经常吃,后来就没看见了,没想到这边居然还有。

    晏温翊咬了一口,朝他笑笑:“还可以吧?”

    李凑点点头,慢慢咀嚼,他其实吃不了了,他们方才还在一家日料点里吃完,晏温翊简直把他当成了一个饭桶,热衷地往他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食物。

    长街将尽,古城热闹之气也将临近尾声,与城外相连的地方有一座石桥,水波不兴,映着点点粼光,偶见一艘乌篷船慢悠悠晃荡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