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凑没有坐下来,他看了眼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晏温翊,似乎是想到什么,匆匆出去了,仓促的动作撞得前桌剧烈一震。

    晏温翊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秦朝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晏温翊望着窗外此时空空如也的过道,转了回来,耸耸肩:“没事。”

    谢师宴安排在下午,这才是将气氛真正推向高潮的时候,女生们围在一起说笑,男生们聚在一起,游戏音效鼓噪,晏温翊和秦朝一群被分到一桌,李凑被分到老师们的一桌。

    他坐在晏温翊附近,一桌男生喧嚣的声音很大,又疯又闹的,仿佛要把天花板都掀翻。

    魏尧到老师桌上顺了半瓶酒,赏宝似地拿出来,扬扬得意道:“来来来,都来喝点。”

    他像个急于朝众人证明自己成年的小男生,动作之间带着一股不成熟的青涩。

    “这什么酒啊?”晏温翊凑上前闻了一下,皱眉道:“白的?这么烈,第一次喝酒你就敢喝这种,你也不怕喝死。”

    几人哄然大笑,少年人总是想将自己身上的标签撕下,意图接触隐秘而新鲜的刺激,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幼稚。

    魏尧恼羞成怒,试图挽回颜面,“瞧不起谁呢!你才会喝死!没喝完这杯我傻逼好吧!”

    众人分别倒了一点,魏尧才浅浅啜抿了一口,就摔开杯子,低头疯狂地咳嗽起来,“卧槽!这么辣!”

    他口齿不清地骂道,五官纠结得拧成一团,难言之意一览而尽。

    晏温翊被搭着肩膀,身体一边晃,一边笑他,“就你还喝酒呢,得了吧,喝你的可乐去。”

    “喝酒不是这么喝的。”

    他伸手去揽瓶,往杯中倾倒些许,起身对着一人:“这杯酒,敬我们班长,班长考得好,我祝你前途一帆风顺,还有这三年你帮班上前前后后操心,同学都受你照顾了,于情于理,也不能少了这杯是不是?”

    “谢谢……”班长不好意思地挠头,“言重了,其实也不用这么正式。”

    “你还说呢,你每次在讲台上拍桌子我都想揍你!”

    秦朝起哄,“真是的!狐假虎威!还说要给李平君打小报告!”

    “哇——你考试抄书还有理了?”

    “欸……”晏温翊制止秦朝,“你少说点。”

    举杯的手臂微微前倾,少年眉目带笑,调侃道:“也没有正经啊,班长,这都考完了,就不用整天埋在题海里了吧?赏个脸呗?”

    他一向很懂得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尾音轻佻轻慢,又无喧宾夺主之意,让人很难拒绝。

    班长支吾了一瞬,无奈笑笑,杯壁相碰,发出一声轻微脆响。

    书生气质的男生仅仅喝了一口脸上便皱起来,他拭过唇边被呛出的酒液,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其实我不太会喝……”

    晏温翊自若地敲敲桌子,面上浮现骄矜的笑意:“没事嘛,这不,终于也有你不会的东西了啊。”

    “晏温翊,你也真是够坏的。”魏尧说,“一桌都喝了,就你端着个杯子在这里唧唧歪歪,还灌别人,你也喝!”

    他续倒了满满一杯,微微的波澜摇曳在透明的澄清液体中,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暖色的灯火辉映在少年的脸上,略略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间又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描摹着一眼朦胧的光环,魏尧成心使坏,等着他开口求饶,晏温翊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

    “好啊。”他很干脆地答应,举杯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快,几乎不带停歇,秦朝手中还捧着没喝完的那一小点酒杯,有些吃惊,“这么快?这么多你就能喝下去?不辣么?”

    少许酒液顺着他的颈间滑下来,晏温翊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喟叹,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还行,原来和家里人喝酒练了一点。”

    “人少爷整应酬呢……”魏尧笑他,“都忘了这个还是个富二代!晏家的三公子啊!”

    “少奉承我……”晏温翊抖开他的手,“你不是说我是家是土财主,暴发户吗。”

    “切,小气……”魏尧撇嘴,向班长抬抬下颔示意,“喏,班长,他刚刚敬你了,你不让他多喝点?这家伙鬼精的,仗着自己能喝就整我们呢,你来灌他,给他多倒一点!”

    来者不拒,晏温翊也不推辞,酒气蒸腾,少年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绯红,指间轻巧地晃着酒杯,“魏尧,差不多得了啊,都是同学,谁让你把灌酒的习惯带到这里了?不会喝还在这装模作样,去去去,喝你的可乐去。”

    “不都是说说么,我哪有灌酒啊?这瓶都快喝完了,刚给你加上满杯底的一点点,这也叫灌酒啊。”魏尧反驳他。

    “你要试别在这试。”晏温翊食指一扬,“去那儿。”

    他的唇边晃荡着浅笑,眼神意味深长,轻描淡写地说:“这可是谢师宴,不去给老师敬酒说不过去吧?”

    魏尧犹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望向班长。

    班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是我忘了,都一起去吧,每个桌走一遍,你们喝就喝啤酒,别喝白的了。”

    三五个男生成群结队,说说笑笑,面上还残留着未脱的青涩稚气,身体抽高,正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交错跨步,班长率先举杯,笑盈盈道:“李老师,张老师……老师们好,谢谢老师对我们的教导,我跟同学们一起敬老师,老师辛苦了!”

    “好。”杯壁轻撞,张老师笑着拍他,“顾章,你考得好,争气了啊。”

    那边班长和化学老师聊得正欢,晏温翊被物理老师逮着了,汗衫中年男人揪着他,“晏温翊啊,这会终于考完了,你上课成天吊儿郎当的,态度不端正,李老师没少跟我说多盯着你一点,你觉得烦我也烦啊,这种习惯可别带到大学里去……”

    不是吧?晏温翊捏着杯子的手一紧,还有这回事?

    我说怎么每次上课想睡觉都会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又他妈一问三不知,罚站一节课,上课跟坐牢样的,困得要死。

    “噢……好,谢谢老师。”他有气无力地赔笑,杯沿稍稍放低,轻触上他的酒杯,“我知道了,以后努力、努力。”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清越的碰撞声时时响起,银亮的光划过一道道弧线,晃得李凑眼睛生疼,他觉得有点吵——很吵,到处都很吵。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他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样的环境里。

    李凑转眼,他想寻空出去避一会,倏忽一滞,被一处吸引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