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有遗嘱,遗嘱呢?”晏温翊问。

    李凑别过脸,“我不知道,没见过。”

    晏温翊:“……”

    “你……”晏温翊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和,“你瞎说的?”

    李凑低头,“不是,外婆确实是留给我了,我那时候不在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问。”

    他其实不想要那些钱,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他是这么认为的。

    晏温翊看了他一会,转了话题,说:“房子和钱是你外婆的个人财产么?”

    “应该。”李凑不确定,“我从来没见过我外公……不过我外公是入赘,走得也早,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那都是我外婆的。”

    “这样。”晏温翊抽回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轻轻地摩挲,“你大姨和二舅都是外婆的子女……如果照你所说,你外婆为什么只把财产留给你?”

    晏温翊直言不讳,坦坦荡荡,他看见李凑脸突然变得很难看,深深吸了口气。

    他应该问到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了。

    男生的眉间紧锁,艰难地措辞:“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女儿,也是她最偏心的孩子,外婆一直都很想我妈妈,留给我……也就因为这个。”

    “那你妈妈呢?”

    这一回李凑很久没说话。

    晏温翊也不催他,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李凑才抬头,他的眼神很空,失去聚焦的瞳孔看上去涣散不定。

    他抬头望着粼粼反光的玻璃,指了指上方瞩目的相框,“我妈妈在那里。”

    李凑垂眼,他现在的脸色相当不好,像被人打了一拳。

    晏温翊收回视线,走到书柜旁边,“我能看看么?”

    “随便你。”李凑说,“钥匙在你旁边桌子第二个抽屉里。”

    晏温翊将相框放在桌上,近距离看总算看出几分名堂。照片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了,边缘的白边泛黄,照片中的人有些模糊,但不妨晏温翊看出她是个大美人,女人面容姣好,碧眼盈波,眉眼和李凑有几分相像。

    还真是妈妈啊。晏温翊想,怪好看的。

    晏温翊扫视过房间,逐一而过,他终于知道先前感到违和的地方在哪了,“这个房间不是你的吧?”

    “我是说……之前应该还有人住吧?是个女孩……是你妈妈么?”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其中被允许留下的生活痕迹,也显而易见全部是属于女性,李凑——

    这个男生在这间房间中的存在全部被抹去,像原本就空空落落,积满灰尘的桌面。

    就算李凑在外读书,就算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在从小就生活的房间,从小长大的家里也绝对会留下他生活过的证明。

    消遣上课时间的小说,辛苦拼好的积木,曾经获奖的奖状……这些都被故意地抹去了。

    同样也不爱回家,晏温翊都不好意思回想自己那个狗窝。

    他看向立在墙边的行李箱,难怪李凑无论如何也要带着这个沉重的包袱。

    那个行李箱里面,应该是他所有的东西了。

    晏温翊取下书架上的书,翻开,古旧的书页上细细地写满了笔记,想必主人是个博学好识的人。

    晏温翊能想象出来,他的母亲应是一位世家出身的书香小姐。

    他将书本物归原处,想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妈妈呢?怎么不见她?”

    “还有……你的爸爸呢?”

    “我妈妈啊……”李凑似乎在回想,“我不知道她在哪。”

    他说得很慢,声音淡淡:“父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父亲?这个词汇对他来说相当陌生,他的生活中有过父亲的存在吗?

    李凑好奇过,在上学时学校要求开家长会的时候好奇过,在放学后看到家长来接小孩的时候想象过,但是很久以后他忘记了,也就再也不提。

    那已经与他无关紧要。

    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李凑说:“听老太太说好像是我妈妈的大学同学。具体的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

    晏温翊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的话。

    李凑侧脸看向晏温翊,他的脸上出乎意料得平静,继续说:“宁萍是个小地方,又穷又不发达,没有好学校,我妈妈在苑川上大学,四年回来之后就怀孕了。”

    “不知道小孩的父亲是谁,老太太很生气,她是老一辈,在我妈妈还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已经定了亲,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要妈妈打掉小孩。”

    他其实没有说完,晏温翊也明白了,那个不受期待,甚至可能没能降生于世的小孩就是李凑。

    “我妈妈就……她就不肯……”李凑很浅地牵牵嘴角,“她是家里的乖乖女,什么事情都听老太太的,老太太也没想到她上大学回来一趟就变了性子。”

    “妈妈坚持要生下小孩,家里人都说过去她非常固执,老太太想让她打掉她就说要去死,最后也没办法,只能生下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其实她也不是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她生下来只是为了赌气,又不是真的要养,她一个小姑娘气性哪里会养小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