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他的学业逐渐繁重,项目的时限给得很长,小组的进度还算及时,便被暂且搁置一边。

    宿舍楼下的异木棉秃了一半,开了半树的花,像滑稽的小丑戴上一顶过于奢华的绮丽帽子,意外引人瞩目。

    李凑举目远眺,从小窗中望着只剩半边的粉色小花,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快到一个月了,距离他和晏温翊的上一次见面。

    是不是有点冷了?李凑无端想,得加衣服了。

    他明天又要去a大了,像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

    李凑收拾着行装,宿舍里很安静,明日是周末,其他三个舍友也不知道哪去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仿佛行将就木病床之上的。

    李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天前。

    他实在是不会说话。

    平均而论,一个月只有寥寥几天他才能去a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和晏温翊能够在这几天中见面,李凑要泡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晏温翊……李凑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们有的时候会聊天,但是聊得并不深入,多是晏温翊主动,李凑会努力地回复他。

    寻常的问候,满足他好奇心不痛不痒的小问题,晏温翊体贴地绕过了一切关于李凑自身的问题,从门外平淡地窥向门内,但他不想进去。

    高兴的时候,这个人会自说自话在对话框里发上一大通话,冷淡的时候晾下对方三五日,事后丝毫没有歉意地来一句“我忘记了”。

    他总有一种感觉——晏温翊要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谈话对象。

    这个对象是谁,是什么人,甚至是不是人都无所谓,他不关心这点。

    这让他更加疑惑了。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晏温翊会找上他?

    李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拘束在警戒线以内,既能看见他,又不至于靠近他——这本来就是当初申请实验的一小部分理由。

    他总有种迷乱的恍惚感,晏温翊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刻意的靠近,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压抑在平静下隐隐不安的一面,如同穿透人体组织的电磁波,将他内里分毫毕现地显露成像。

    每每李凑和他对视,晏温翊面上又恢复成一副恍若不自知的怠倦,李凑觉得他比原来更加捉摸不定了,像一阵风,无声来去自如。

    “回去吗?现在应该没那么堵……应该吧?”旁边的女生望天,“你不回去吗?”

    “不了。”李凑抱歉一笑,“我还有事,你们回去吧。”

    他和小组成员告别,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际,浓艳地洇出灿金色的边缘,今天结束得很早。李凑一边走,一边低头重新看那条消息。

    晏温翊不知道从哪摸到了他们项目的进度,知道他今天又得来a大,没有半分芥蒂地亲热说李凑李凑,你今天过来的时候,临江路街角宠物医院的猫粮帮我带一份吧。

    末尾是一个“…”。

    消息是中午发的,李凑没有回他。

    a大经常有散养的猫猫,晏温翊闲得没事干就会去逗逗小猫。

    他和以前还是有点不同,发消息总是像在撒娇,似乎对这些形貌可爱的颜文字情有独钟,与他懒倦的俊秀外表不相符合,有种特殊的反差。

    李凑宁愿隔着网络面对他。不,如果可以,他根本就不愿和这种人打交道。

    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三年前的那一场邀约,李凑问自己,他还会接受么?

    不,他不知道。

    猫粮的包装袋被他拎在手上,李凑不认为晏温翊会刻意去留心猫粮是否有剩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过是想找个借口。

    李凑也知道这是借口,包装袋的重量沉甸甸地拉住他的手,直直拽着他的心沉落到更深更渺远的地方去。

    他打开消息框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见晏温翊,现在差不多也快到饭点了,也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

    会不会太明显了?

    他迟疑了一会。

    金色霞光逶迤了一地,a大下课后的校园里声浪嘈杂,一层高过一层,人潮如织,拥挤如故。李凑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等一会,晚一点再去见他。

    他慢吞吞路过篮球场,喧哗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格外响亮的大喊:“拦他啊!你……我擦,谢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让你拦晏温翊!你往哪跑呢!”

    李凑猝然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球场上人不多,一个高大的男生正瞪着另一个男生,眼中火都要喷出来了,满脸怒容,口不择言,恨铁不成钢。

    那个被瞪的男生也满脸躁意,捋了把头发,“拦拦拦,你怎么就只叫我拦!打个球嘴炮半天!你他妈是瞎了啊?没看见我拦吗!

    刚才晏温翊身边不还有人吗!他又跑得跟狗样快,我被人拦着都没看见他,你行你上啊!”

    “你说谁跟狗一样呢。”晏温翊从后面走来,“夸我也说点好听的吧?”

    他拍了拍球,随手往谢源跟前一扔,“别吵了,玩儿呢,再来啊。”

    “滚!傻狗!”

    李凑睁大了眼。

    晏温翊额上绑着根发带,头发蓬松地翘起,露出光洁的面庞,男生穿着薄薄的单件,面上稍显疲惫又认真的表情,斜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仁描摹得浅淡,如同深秋中兀自花开半树的异木棉,自成一道风景。

    晏温翊和几个男生回呛两句又开始打球,他们打得很随意,也不讲究什么场规。

    晏温翊持球穿梭在人影中,他刚一落脚,重心向右,谢源立刻插上封堵。

    男生见状笑了一下,转身一个虚晃,双手托球向上一跃,篮球高高抛出一条抛物线,他迅速将球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