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 前期的戏份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从中东挪出时间,我带着两位主角去了日本香川小豆岛取景。而云拂陪同连酌去法国跑完电影前最后一个通告。

    乾安梁朝到了景帝时期,与国门外的东洋国交往密切。大梁境内便有不少商户专与东洋走商,有些坊间还能见到东洋人的身影。无论是国门外的小玩意儿,还是东洋的艺伎,在大梁都很受追捧。

    直绫子是乾安凤莳阁的头牌,卖艺不卖身,六弦和琴一曲动乾安。暖面柳姿,春香拂晓。

    然而只有萧 知道,艳名远扬的直绫小姐,还是江湖中无人得窥真颜的武林女诸葛,挽裳白。

    直绫子的定妆照我选择在小豆岛取景,主要是为了迎合她盛装远渡大梁的那场戏。

    白色的大船舰,直绫子一身绣满樱花的红色和服,腰间系着一抹葱白,浓丽妆容脸上都对远行的迷茫。

    她撑着一把坠了一圈白色小铃铛的花伞,站在船前,脚上的木屐累麻了她的腰肢。

    已经远行三个月了,船只还没有停靠。

    要去的地方有多远,往后余生是惊险万分或喜上眉梢,都没有人分享了。

    我扛着镜头推到纯子脸上,说:“眉头紧锁,不是指轻轻皱皱眉就行。那种忧虑,你在这三个月的水程里,一天比一天严重。”

    “但你没有想过后退。”

    我安排打光师再过来点,调好光圈又来了一条,“你知道这是你该做的。”

    “你来大梁国,有你自己的任务。”

    竹排往后拉开了距离,我举着镜头来了个远景,继续给纯子传送感觉,“令你忐忑不安的是,你也不知道接到的会是什么任务。可你还是没有犹豫就上了船。”

    “好了,收工!”我打了个手势,翻着照片挑三拣四,“有能用的了!”

    纯子松了紧绷的神经,踩着木屐在船上朝我招手,用并不标准的中文说道:“现在下班还太早了,树导,我请你去吃全日本最好吃的乌冬面,你叫到柏潜老师来啊!”

    这哪是想请我吃日本最好吃的乌冬面,分明是想请柏潜。找我去当电灯泡活跃气氛来了。

    但我会拒绝吗?乌冬面是无辜的。

    我天还没亮就从民宿赶去了拍摄现场,走的时候柏潜还睡着,因为听到我起床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对我说了句:“树老师早安。”

    乖得不行。

    黏人得很。

    给直绫子拍定妆照,柏潜本可以不来的。他非得跟着,说不跟我了,他没处去。

    嘴巴甜得很。

    今天收工早,又有全日本最好吃的乌冬面,我当然不能放过和柏潜谈情说爱的机会。

    我刷房卡进门,以为会在餐厅、厨房、沙发、阳台等处见到柏潜,想他应该会给我来个拥抱。然而以上地点都找了一圈没见到人,我不死心地开了主卧,结果就看到柏潜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今天吃了几顿,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很可爱。我把手伸进被窝里闹他,初冬的气温在供暖充足的主卧感受不到,但手心贴上柏潜的腹肌时还是感觉到了温差。

    柏潜没被吵醒,我不怀好意地揉了一会儿,他才翻了个身背对我。

    我嘴角努力憋笑,把手往下伸了伸,结果瞬间柏潜就从床上弹起,满脸惊恐地看着我,理智从散乱的意识中脱颖而出,认出是我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我含着笑明知故问,手继续蹭着他的腿根,一脸无辜。

    柏潜抬起惺忪地睡眼直愣愣看向我,毫无威慑力。

    但我自己知道该适可而止,不然今晚的乌冬面就泡汤了。

    我把手拿出来,又从衣架上找出一套衣服扔给柏潜,“换上衣服,出去吃晚饭。”

    柏潜此刻一身蓝色暗纹的缎面睡衣,领口微敞,胸前躺着一条亮眼的碧玺链。

    他除了拍戏,几乎不会把它摘下来。洗澡都戴着。

    很漂亮,尤其脱了衣服只戴这个的时候,最勾人。

    柏潜没有问我去哪里吃以及吃什么。穿上衣服后瞌睡虫也跑得差不多了,我给他拿了个黑色的毛线外套戴上,问他:“今天睡了多久?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在睡,回来还在睡,吃午饭了吗?”

    柏潜低头把帽檐移正,拍了拍脸颊告诉我,“没有睡很久,你早上出门后我差不多也起来了。刚才,刚才那是还在睡午觉,睡美了,不知道你今天那么早收工。”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四点多,是还早。于是我拉低柏潜的衣领,和他碰了碰额头,翘起嘴角问他:“所以,还要睡吗?”

    柏潜没和我想到一处,突然纯情起来了,“不用了,我们出去吃晚饭吧,等会儿你该饿了。”

    我心下无趣,松了他的衣领出门。

    纯子发了个定位在我手机,跟组的司机送我们过去,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和柏潜开口,解释今天的晚餐会多一个人。

    柏潜的交际圈很窄,几乎除了亲情外便不与人交涉。我生怕他在私下里和别人放不开。

    只是到了纯子订的日料店后,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柏潜对于突然多出来的纯子,没有表现得过多惊讶,自然地入座,顺东道主安排,席间与纯子没有过分熟络,却也不至于让人尴尬。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

    抢单,我和柏潜都没抢过纯子这位尊贵的vip。

    纯子走在前面,眼底落落大方,都是对柏潜呼之欲出的欣赏。

    我放慢了脚步,看着前面我的第一任男女主角若有所思。

    突然就在无声中撞上了一堵人墙。

    柏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转身扶住我的额头,倾身吹了吹。热气在冬日的夜晚显得弥足珍贵,我仰起脸避开这股灼热,却意外发现柏潜身后开始飘起了雪,霜花骤降,柏潜的声音却仍旧带着煦人的温度,他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很不值得。”

    “我眼里心底,都只巴望着面前这个人了。”

    雪落进我的衣领,我冻得一激灵,才反应过来柏潜这话是对谁说。

    耳旁挤进纯子不急不徐的声音:“可你之前也喜欢过女人,我知道你有一个前妻。我说服不了自己那么快放弃。”

    我从柏潜怀里探出头,与一旁红着眼眶的纯子对视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还没拍戏,纯子在戏外就对柏潜生了情,是命中注定的羁绊吗?想到《罪臣》里直绫子和萧 的床戏,我开始犯偏头痛。

    “树导现在是在思考换女主的可操作性吗?”纯子挤到我和柏潜中间,把我们分开,一脸不服气地对我用激将法:“树导不会是不敢试吧?你也怕柏潜会再度爱上女人,对吗?”

    雪落得更快了,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堆积到我心口,我如鲠在喉,却不得不逼自己同纯子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我说我不会换掉你,不会删减戏份,我拭目以待。

    这话一开口,我的心口就开始冒风了。

    我还是违背了承诺,把柏潜当作了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成了我的筹码,时刻都悬在我和纯子中间的分界线上。

    第109章 -流沙是没有感情的。

    这夜回去的路上我和柏潜都是沉默的。我在等他开口,或许他也在等我。

    小豆岛完成定妆照拍摄,接下来的行程就要返回月亮峡谷。《罪臣》的第一场戏,故事的开始就是从一望无垠的边沙叙述的。

    因而回到酒店我们开始打包行李,坐次日清晨的直升机回程。

    我父亲打下的产业一定程度上为我做实景拍摄提供了很多便利。首先就是交通方便,一架直升机哪里都能随心所欲往返。其次就是航拍的实景,为剧组省下不少经费。

    虽然我做这部电影没考虑钱,我只是想把柏潜推到真正圆满的位置,全一全自己的私欲。

    我分别把自己和柏潜的行李箱打开了。从衣帽间抱来两人换洗的衣物,摊在被面让柏潜搭把手整理,来回三次,柏潜还只是卷了两双袜子,让我有点气不顺。

    今天晚饭后本来就是带了气回来的,因此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那股气更冲了。

    我把拿来的鞋子重重扔到一边,企图引起柏潜的关注。

    他倒是向我投来了询问的眼色,只是有些迟疑,反应也跟不太上,问:“怎么了?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吧,明天收拾,我也困了。”

    说着话间,柏潜就已经绕开行李箱坐上了自己的床位半躺着脱睡衣。黑色的宽领荷叶边睡衣被他蒙头一脱,露出结实白皙的上半身身材。

    柏潜已经将近三年没有工作,意味着这三年他都没怎么出门接受阳光的洗礼,全身白得比牛奶还细腻。

    只是肌群相比年轻的那几年要薄些,线条很流畅,鼓起来的每一块肌肉都非常具有观赏性。尤其不美黑的话,他微微耸起的胸,乳头就有种透明的粉。那两点很小,却惹眼得不行,加之他常年脖梗都挂着碧绿色的吊坠,色彩冲击太大了。

    被男色一阵迷惑,我早已忘记在气什么了,哪里还有气呢,脑子里全是柏潜难得一见的风情。

    柏潜脱了睡衣才想起现在是冬季了,不适合裸睡,又微恼地叹了口气把睡衣穿上了。

    我一直注意着他,这一幕自然也没错过。可是我对他的滤镜太厚了,面对他明显迷糊的行为只觉得可爱,完全没想到是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影响日常生活了。

    我见柏潜看起来实在是困,便大发慈悲把行李箱和衣物都挪开,给他腾出睡的空间,自己蹲到一边去收拾行囊。

    两个大男人出门东西也没多少,一个人收拾得很快,我叫上柏潜搭手,不过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我们在过日子的氛围。

    那时的我没意识到,柏潜身体状态正常的时候,往往这种氛围都是他不动声色给了我。而我,接受得太理所当然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这样明天万一赶时间也不会忘记带走它了。

    回想了一下要带的东西,确定什么都收拾了后,我拿了睡衣去浴室。

    上床的时候被窝已经被柏潜睡暖了,他的睡相很规矩,只占了自己的床位,绵长的呼吸似在和床头灯道晚安。

    我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今天纯子说的那几句话,忍不住伸手抚了抚柏潜的额头,眼底是我自己都没发现的爱怜。

    睡眠中的柏潜寻着温度靠了过来,手臂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腰,一味莫名其妙的底气就从我脚底蔓延上头了。

    柏潜还会爱上女人吗?

    扪心自问,我很想知道,但也害怕知道。

    我是一个24k纯直男,曾经觉得和男人卿卿我我演同志片很恶心,和前女友有孕育孩子可能的直男,因为遇上了柏潜,一生都被他改变了。

    那么柏潜呢?他眼底有明晃晃的爱意和依赖,对我撒娇信手拈来,能容忍我亵玩他的身体,同我做爱时有强烈的冲动……这些是直男都做不到的。

    但万一,他是双呢,万一他还能对女人硬起来,他会不会又被掰直回去?

    我不知道。

    甚至于我都不敢给柏潜盖章同性恋。

    我的这些心思拉扯因为柏潜困意上头不了了之,第二天又赶着去月亮峡谷,无暇思考。

    直升机一落地,作为导演编剧制片人,又有一大堆的事等着我去处理。于是关于柏潜弯得彻不彻底的想法,转头就不知所云了。

    《罪臣》的第一场戏是萧 坐在辽州边境的将军帐里陪同将士们宴饮。

    今儿是大年,萧 已经三年没有被昭回乾安了。且不说他手握三十万大军,按梁朝律例是该每年还朝觐见君王一次的,就单论他现今定梁王的爵位,亲母是当朝唯一的华胥长公主,身份之尊贵,合该是乾安皇城最顶配的皇亲国戚了。皇亲是连过节都需要参加国宴的。

    可乾安已经三年未传他还朝的圣旨了。乾安没有人想他回去。

    龙椅上手握生杀大权的滴血生父不想他回去,恨不能要他带着刻了“梁”字印记的肉体长在辽州,将那些虎视眈眈的藩国贼子震于千里之外。

    执掌后宫的太后从不想认他,从发散定梁王世子十四岁早夭谣言的那天,这个兄妹苟合的孽畜就死了。

    至于他现世唯二的血亲,华胥长公主,正绞尽脑汁把乾安翻个天呢,整天与太后算计来算计去,看谁死得早呢,哪有空管奸污所出的儿子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