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的那团影子走到他的侧边,高度忽然矮了一截,似乎是为了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话,刻意半蹲了下来。

    “是,boss。”

    矮一些的影子则坐到了床沿,细心地为他拉了拉被角。

    “…………”

    千穆停顿了这么久,只是因为莫名觉得——关于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情,他还有话要对他们说。

    试图从沉默中将漏掉的想法拾回,但他揉着太阳穴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高烧确实会影响到记忆力。

    他后来小声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有印象。

    只记得思绪彻底断开前,他说出最后的一句话,是对着高的那团影子:

    “辛苦了。”

    没听到影子的回应,千穆就失去了意识。

    ……

    一夜无梦。

    第31章

    昏睡不醒的前半程,千穆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仿佛大半身浸泡在岩浆里,要把人烧化的炽热始终不肯离去。

    今晚没有噩梦相伴,但是睡得并不踏实。

    压在身上的还有一层增加炎热的负担,他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也克制着自己不将被子掀开,却似乎一直在翻身。

    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了不知多久,隐约偶有冰冷降临,干涸焦烫的喉间,也不断有些许温热清泉滋润进来。

    从岩浆换成了温泉,顿时感觉好多了,在那之后总算安稳了起来,一觉睡到了——

    ……天明?

    缓缓睁开眼,视野还是昏暗的,仿若夜色未退。

    千穆缓了片刻,把昨晚突兀断开的理智重新连接上,很快就记起他在地下研究所里的休息室,白天也照不进阳光,此时应是房间里没开灯。

    他已经不是昨晚断片前斜靠在床头的姿势了,不知是谁将他的身体小心地往后挪了挪,换成更舒适地平躺,薄被也在身周压好,不过为了方便散热,被角盖得并不是很严实。

    折磨人的高温一扫而空,只留下残余的些许晕眩,千穆稍稍动了动,好似恢复了些力气的手刚从被子下滑出,他口中就不禁漏出了一点略微不适的声音。

    “唔……”

    几乎是这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声响起的同时,沉寂的角落也发出了几声响动。

    灯开了。

    骤然由暗转明,白晃晃的光线没能刺激到千穆还有些迷蒙的双眼。

    女人白皙细腻的手虚覆在他眼上。

    待千穆逐渐适应了从指缝间隐隐漏下的丁点光芒,眼神也变得清明后,贝尔摩德才将手掌移开。

    “早上好,boss。”贝尔摩德面带轻松了许多的笑容,“您感觉好些了吗,先喝点水?”

    “……好。”

    千穆第一反应本是想对她说,不需要用这种照顾小孩的方法来照顾他,太过无微不至,他并不是需要细心呵护的易碎品。

    可对着彻夜未眠为自己守夜的属下这么开口,哪怕是不怎么关心他人的千穆,也顿了顿,觉得不太合适。

    他一眼看到贝尔摩德的脸时就发现了,她绝对没有听从他昨晚的吩咐,和gin合作轮流休息。

    虽然贝尔摩德的美艳妆容依旧精致——大概率是中途临时补过一次妆,漂亮飘逸的长卷发也打理得一如白天整齐,但她脸上熬夜的痕迹很明显,光眼神便透着一丝疲倦。

    组织成员基本都是不见光的夜猫子,毕竟夜晚是天然的保护伞,昼伏夜起或是彻夜行动都是常事,对这些高层干部来说,随便熬一晚夜根本不在话下。

    贝尔摩德居然还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好的,不用猜了,千穆明白了。

    因为这一晚她和gin待在一起。

    这一串试探下来,贝尔摩德姑且对gin算是有了点信任,可以允许他近距离待在boss休息的房间,但要她彻底放心地睡一觉,把gin单独搁在房间里——想都不用想,不可能。

    gin那边估计和贝尔摩德报以同样的想法。

    …结果就是他们一晚上完全没合眼,硬是互相保持着警戒的情形,一人坐着沙发一端,就这么气氛低沉诡异地互相提防了一晚上。

    gin在一片黑暗里沉默擦枪,在收发信息时顺便出去转上一圈,确定四周的安全状况。

    贝尔摩德面无表情地双腿叠加而坐,偶尔起身给沉沉入睡的boss喂点水,再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

    被迫坐在一起的时间就是一言不发,视线永远不会对上,只当旁边没有那个人。

    这么精神高度紧绷地守夜,自然比随意的熬夜艰难得多,昨晚无声中的对抗有多沉重压抑,看贝尔摩德刚刚阴沉的表情就知道了。

    千穆沉默地喝完了一杯水,果断放弃掉继续调解这两位定时炸弹般危险的心腹…的私人关系。

    不过,似乎很不合时宜,但他还是问了:“gin呢?”

    gin方才和贝尔摩德同时从沙发起身,但过来开了灯就不见了。

    “啊,我让他去准备早饭了,现在只有九点多,吃早餐还不算太晚。”

    贝尔摩德在他面前说起gin时,终于不再有什么意有所指的暗示了,仿佛他们这晚相处得一直很和谐的样子。

    “他去准备早饭?我记得研究所里已经没有食材了,上面的疗养院倒是应该有……但那边现在应该没人吧。”

    千穆嘴角微动,不知道是不是他受刻板印象影响了,gin,完全不像会洗手做饭的类型……他直接随手抓一个路人逼迫做饭还有点可能性。

    问题是这方圆十几公里应该没有路人。

    疗养院属于用来打掩护的幌子,这一年,他和贝尔摩德住的天数加起来还不足一个月,待在楼上的时间就更少了,千穆也不会放心让藏有巨大秘密的地方,有外人能够随意进出。

    “对gin多点信心吧,boss,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

    话虽如此,贝尔摩德明显没有要给gin说好话的意思,因为她马上就笑出了声:“我记得楼上的厨房里还有些材料,他大可随便准备点什么,让您看到他的心意……当然了,说不定他更厉害一点,能在十分钟内从别的地方把早餐买回来呢。”

    千穆:“……”

    “你们不是已经和解完毕了?”

    沉默了片刻,千穆到底还是没忍住干涉了。

    经过昨晚的突发事件,他对gin——这个无比“信任”,也是真的不熟的心腹下属,有了一点更深的认识。

    也不算是为gin说话,千穆只是突然觉得,gin也够不容易的,被不负责任的boss一股脑塞了一大堆工作,天天奋战到深夜,空暇时还要被贝尔摩德针对,仿佛忙碌得掉色的头发似乎都透着一个“惨”字。

    现在gin的忠诚完全可以信赖,贝尔摩德再揪着他不放——千穆居然有点担心,某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两个人会一言不合打起来。

    “嗯?boss别误会,我不但没有针对gin,和他还相当默契呢。”贝尔摩德说,“实际上我们之间并没有对话,我只是用眼神询问了他一句,他就自己出去了,我相信他应该理解了,表现得这么积极,实践起来肯定也不会有难度。”

    千穆:“…………”原来你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他对薛定谔的早餐莫名产生了某种担忧。

    gin回来还需要一阵,千穆正好要起床收拾自己。

    跟他推测的结果基本相同,仅凭身体免疫力硬抗过一晚的高热后,些微头痛可以忽略,他现在跟个没事人似的,起来后稍微走了走,便感到轻松许多。

    千穆洗漱后用休息室配带的浴室洗了个澡,昨天被汗水打湿几次的衣服是不能穿了,因为是道服的缘故,待会儿还得洗过脱水带回警校。

    休息室的衣柜里放着几套常服,这次刚好能用上,分别是黑色卫衣,白色卫衣,平凡无奇的连帽衫,加清一色的宽松休闲裤……全都是加绒款。

    当千穆随便挑了几件厚实的衣裤穿上,红发冒着热腾腾的蒸气走出浴室时。

    他毫不意外又被贝尔摩德嫌弃的目光洗礼了。

    “早知道我就应该提前把这些毫无美感的衣服收走……”

    “都说过了,我还没到能把风衣穿出气场的年龄…收走了我也不会穿你放进来的那些的。”

    病症痊愈的千穆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坐到沙发上,自己拿着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又拿起电吹风:“而且现在更需要保暖,别的一概不考虑。”

    不知道贝尔摩德哪来的执著,她一直试图把boss的衣着风格往高贵低奢上带。千穆家里的衣柜出现得最多的不是大衣就是风衣,颜色以黑为主,款式皆是简洁大方,制式精巧的贴身收腰,每件还特意搭配了衬衣长靴或是帽子围巾。

    她的眼光自可谓极好,千穆只要愿意穿,必然能穿出极其合适的效果,但他就是不愿意,理由还每次都能把贝尔摩德堵得无话可说。

    “在室内不会着凉的,boss,您确定要在gin面前穿得这么……“

    贝尔摩德这次试图挣扎的时间要比以前久一点,主要还是因为gin。

    让那个男人看到boss私下如此闲适的样子,不说别的,对boss威严的形象就很有影响,万一gin因此小看了boss,对boss不再尊敬,还想取而代之呢?

    上级在下级面前立威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组织,镇不住人的结果轻则丧命,重则丧命前再加一场虐待取乐行为,有太多的前车之鉴了。

    贝尔摩德又开始合理揣测,没错,gin很危险,还是不能轻易放松警惕,谁知道没戴口枷的疯狼恶犬的心中,对boss的尊敬几何。

    她不是反复无常,没法彻底信任谁,而是像她和gin这样的人,怀疑是保住性命的根本,想要真正互相信任本就难如登天。

    这也是深陷黑暗者的宿命,无人能逃开。

    ——除非,遇到了绝无仅有的例外。

    千穆一看贝尔摩德变幻莫测的表情又知道了,昨天她大费周章的试探已经失效大半,算是白费半天功夫。

    他彻底抛开了最后一点点想让两人滋生同事情谊的念头,降低要求到别背后打架别弄死人就行了……不至于,真的闹到看不顺眼拔枪对崩的程度吧?

    算了,想起这些就头痛,他现在应该关心一下自己。

    “不管我穿成什么样子,gin对我的看法都不会变的,这点我可以肯定。”千穆吹完了头发,对贝尔摩德说道。

    贝尔摩德的表情还是在说不信。

    但千穆也没办法再解释更多,他对gin的实际了解甚至远远不如贝尔摩德,毕竟四年里,这才是他和gin的第二次见面。

    他只是从昨日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却侧面全部见证到的试探过程中,略微分析了一下gin这个人的性格。

    gin对他的忠诚确实来得很突兀,从千穆的角度来看也是。

    因为千穆觉得自己基本什么都没做,只是从漫漫人海中找到了gin,恰好提拔了他——

    哦,想起来了。

    千穆与gin的初见,是在组织名下的一个秘密据点。

    四年前的gin似乎才二十一二岁,跟千穆现在差不多大,银发也没有现在这么飘逸,不过凌然冷傲的凶残气质倒是初具规模了。

    千穆把干部名单翻到最后,才看到“gin”这个代号。

    当时他的状态很不好,所以什么多余的事情都没考虑,只想找到一个“可信”的人,把麻烦全部丢给对方处理,看到名字后立即让贝尔摩德把人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