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的略微湿润的泥地表面,哪怕最浅的脚印也没能留下。

    紧邻庭院的走廊间,前日被这家的主人一时不慎踩断的那块木板,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原位。

    细节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但不请自来的“客人”并不知晓。

    snake踩过了那块本应断成两截,还没有来得及修好的地板,潜入了房屋深处。

    类似的潜入他干过无数次,当属这次最为轻松,全程没有遇上任何阻碍。

    ——哦呼~

    snake没有立即进入疏忽大意的忘形,却不影响他在心中吹了声口哨,颇为得意地感慨自己运气真好。

    依照越来越强烈的精神力牵引,头越是疼痛越亢奋的蛇拉开了一道纸门。

    关严的壁柜前,躺着一个正在做梦的男人。

    ——不错~真不错啊。

    品鉴食物的视线扫过盘中餐的黯然姿态,snake啧啧称奇,特意多看了一眼,他不介意记一记“帮助”他变强的功臣死前的瞬间,毕竟很有纪念意义。

    蛇瞳闪过冷酷的寒光。

    这盘有史以来最丰盛的“美食”,很快就会被他抽走绝大部分精神力,会比过去扼住脖颈痛苦而死的目标们还要凄惨。

    “哎,真可怜,不过安心啦。”真正安心下来的男人恩赐道,“走之前就给你摆一个安详一点的姿势。”

    说着,他急切地伸出手,掌心即将罩住黑发男人的脸。

    “……”

    “……嗯?”

    临时发现有些许不对,snake后知后觉的视线停顿在前方,变成了凝固的冰柱。

    光线是暗,但也不至于暗出幻觉……

    连接手掌的上肢。

    消失了。

    他没看见自己向前伸出的手,反倒是听到一阵哗啦水声。

    “哗啦啦——”

    似带滚烫温度的液体从平整的断肢处涌出,顷刻间砸在地面激起迸溅,言辞难以概括的剧痛慢了半拍,方才化作信号传递至脑部神经。

    “……”

    snake的眼皮突然狂眨,面部肌肉急剧抽搐,神色从狂热变为茫然,不敢置信的疯癫扩散,不到一秒时间就能全部实现。

    他发出仿若来自地狱的尖利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狂的瞬间,长发男人还完好的那只手青筋凸起,猛地拔出随身携带却几乎没用过的匕首,依靠敏锐感官的引导刺向身侧,方才那一刻,有人便是藏身于那个方向,突然挥刀斩断了他的整条小臂。

    匕首伴着刺耳呲啦声扎进拉门,却是刺了一个空,那边根本就空无一人。

    这个房间里,还是只有做梦的男人,他,和他少了一只臂膀的残破影子。

    snake眼露恨意,整个人撞破摇摇欲坠的拉门,朝他【认定】的暗算之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砰轰!”

    还在飞洒的血染红地上的木头与碎纸,嘎吱作响的地板间也多出了一道骇人的血痕。

    只不过,由点滴血迹组成的痕迹没过一米,就戛然而止。

    神色狞恶,似要疯狂追杀仇人的snake刚冲出门,忽然丢掉了匕首,改为死死按住自己上臂的断口。

    他健步如飞毫不犹豫直冲的方向,显然直通庭院之外,跟“敌人”可能掩藏的方向八竿子打不着边。

    拔出匕首虚晃一枪后,他掉头就逃!

    妈的,白痴才不跑!

    入梦能力派不上用场,清醒作战他绝对不占优势——况且,能无声无息站在旁边,在他毫无觉察时出刀砍掉他一只手,这种人是他能对付的?!

    snake审时度势,此刻明显是保命要紧。

    他逃走的速度极快,步伐便像是蛇紧贴地面灵巧地滑动,几个呼吸便重新来屋檐下的走廊,只差一个猛烈跨步,就能回归安全的草丛,带着惊魂不定逃脱。

    “哗啦——”

    snake的身形突然倾斜,似是有一边猛地塌陷。

    他在表情僵化崩裂的同时视线下移,眼中又映入了迸溅一地的血花,右小腿离奇地不翼而飞,无法保持平衡的身体顿时歪倒。

    他从走廊边缘跌进院中未填平的泥坑里,本来还剩了一条腿一只手,至少能腾出空及时撑住自己,然而在做出仓促的动作前,袖管又是一空。

    脸重重砸进泥水坑,单腿刚往后翘起,熟悉到不禁目眦尽裂的“空”第四次覆住左腿。

    继而袭来的是,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抓碎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腿!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的同时,snake心中浮起了可称“可怜”的迷茫:发生了什么?我的双手和双脚在哪里?为什么都空了?

    ——为什么……

    ——四处都看不到没有人?

    那个一次次挥动利器,在他身体上留下四个平整截面的“人”。

    为什么……没有?!

    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亦或者,他藏身于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比如环绕在四周的暗影里。

    树叶沙沙摩擦,树下的影子仍旧没有随风摆动,屋檐与廊台下的重影亦是。

    ……

    snake的惨叫声忽然淡了。

    他在莫名间得出了一个像是疯了的结论。

    “我……”

    “我啊……在做梦!”

    “假的吧,不、不可能是真的,我在自己的梦里,我还没有——”

    ……

    “是梦呢。”

    “……”

    “不过,似乎是我的‘梦’啊。”

    “…………”

    得到了不知名男人的提醒。

    snake的理智,终于随着不知何时被截断的记忆回到了脑中。

    他在梦里。

    从落上屋顶开始,直到失去手脚、头颅似也滚落在地的此时,所经历的都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真实的世界,他刚靠近破旧的宅院,双脚还未落地,就被迫与体量远超想象的庞大梦魇接入了精神联系,从而无法反抗地卷入了这个“梦”中。

    “……你在骗我!”

    僵顿半晌,snake却是莫名其妙嘶吼起来:“这、这里——根本不是梦!不可能是!!!”

    “为什么不可能呢?”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男声道。

    “为什么……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所以说……为什么啊?这里……这个鬼地方……”

    初时暴躁万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极轻呢喃越发趋于仓皇,似是自内心染上了魂飞魄散的恐惧。

    “梦”的真面目逐渐显露。

    这个将无数人的梦境视作后花园的娱乐家只粗浅地打量了一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竟然就这样崩溃了。

    的确不是梦。

    这是一个【世界】。

    【世界】之内,只有一片大海。

    翻卷的浪花停滞在袭向天空的刹那,霜雪覆盖住海面,天与地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上方是无边无际的酷寒冰原,不见阳光与火种,寒意肆虐不止往下侵蚀,万米之下的深海也被封冻。

    snake一眼看尽的真实,就被埋在本应无光的深海。

    深海之下全是尸体。

    看不清面容的尸体在海水中漂浮,好似在坠落海水即将溺毙的瞬间,就被无声冰封。

    他们是冰层的填充,坠落的位置各不相同,也应当错乱无章,像是有人耐心地将每一具尸体收敛,又为了他们将时间永远停滞。

    snake在进入这个世界的瞬间,就毫无抵抗之力地“冻死”了。

    无尽冰寒的世界太残酷,找不到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在这里,呼吸会破碎,血液会冻结,灵魂也会被寒冷撕扯得四分五裂。

    只有一个人没被封冻,他的双手握紧着什么东西,披着霜雪,长久地停驻在深海的中心。

    那件珍之又重、要用双手来捧起的宝物——是什么?

    虽然外观像不断燃烧着的“火焰”,但这并不是他曾经宁肯掌心被烧灼,也要紧攥在手中不肯放开的救命火种。

    宛如脆得一摔就碎的玻璃,却更像昂贵无价的钻石,璀璨而耀眼,它自身的光芒驱散了深海的黑暗。

    是呢。

    就是像玻璃一般脆弱的钻石。

    不知在比冰原更冷的海中停留了多久,红发男人始终垂眼,凝视着掌间钻石所化的火种,火种时不时的颤动,就好似心脏的跳动。

    砰咚,砰咚,砰咚。

    ——火种还茁壮有力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