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出现在某个梦中的紫色花海不同,此刻涂满地面与天空的色彩是蓝色。

    蓝色风信子的花语是“生命”。

    风吹拂过花海,荡开层层浪花,仿若燃烧起了不灭的生命之火。

    花海中央,出现了一点纵使微小,却分外惹眼的赤红。

    蓝色花丛中放置着一方黑色狭长的棺木,一个男人静躺在最上方。

    他身穿齐整的黑色正装,蓝玫瑰装饰在他的心口,过长的红发披散下来,随四周的幽蓝花朵一同摇曳。

    覆上温暖的阳光,他的红发越发鲜亮有光泽,白皙的面颊饱满而红润,胸膛也在微微起伏,以此告诉随后而至的人:他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非败落死去。

    窸窸窣窣。

    这个缓步穿过花海的后来者打量完了他,微微一笑,将带来的玫瑰花束放在了他的身侧。

    但这人拿起挂在棺木一侧的破旧怀表,熟稔地按开表盖时——他就在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醒来了。

    “……”

    无声中,他睁开了眼。

    看到了蔚蓝的天,飞扬的花瓣,一个似曾相识的红发男人。

    “还记得我吗?”男人笑问完,忽又不怎么高兴地挑眉,“重新来过,当我没有问过这个废话一样的问题。”

    “我应该说——抗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会变,是我赢了,千穆。”

    抗争到最后,还是回到了牢笼。

    漫长的睡梦结束,还是没能摆脱由血铸成的锁链。

    作为自始至终掌控了一切的胜利者,男人当然应该满意。

    然而……醒来的他并没有立即开口。

    他向前抬了抬手,看到掌心变得光滑一片的右手,也看到了遍布裂痕的左手。

    这些都无所谓。

    重点是,他感受了一番充盈全身的精力,曾经失去的生机又回来了,他从没有这般舒畅过。

    这时,他才淡淡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赢了呢?”

    男人挑眉。

    他,得到新生的源千穆平视前方,看着宽广明亮的天空,忽然笑了:“我有失去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失去。

    甚至,他还赚回了一条命。

    仅此一点,他就绝不是输家。

    “……”

    “我对你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

    男人沉默稍许,漏出几声低笑:“好吧,我认输,是你赢了。”

    “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是么。”

    源千穆还是这个平淡的反应,也没有看他。

    咔。

    男人按动少了一根秒针的停滞的怀表,被人刻意停在十一点零九分的钟表重新开始转动。

    做完了这个似乎没有多大意义、又似是某个庄严仪式的举动,他把手撑在源千穆头边,压住了那已经长过腰的红发。

    两双相似的赤瞳对视,俯视下来的男人展露不容抗拒、却又分外温柔的笑意:

    “欢迎回来,我的,格兰多纳。”

    第194章

    落入眼中的画面很美。

    阳光为蓝中间紫的花海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风过浪起,花海最中央有两点灼烈的火光交映。

    铺洒在深黑木盖上的赤红长发被轻轻托起,侧坐在棺木一侧的男人的红发也被风吹得晃动。

    他的头发要短上不少,但向前俯身时,抵至肩膀的发丝向后飘起,从下方扬起的微卷发尾也顺势抚摸上了他带着微笑的脸庞。

    源千穆没有急着起身,像是在等躺得僵硬的身体慢慢回暖。

    与男人对视片刻,他对那句“我的”不置可否,光明正大地移开视线,转而看向自己在阳光下缓慢将五指舒展开来的左手。

    那些比烫伤更狰狞的裂痕依然不是重点,他的目光一扫而过,落到自己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装饰的拇指底端。

    一枚样式简单,被表面细微的坑洼裂缝连累得更加寒碜的银戒,说实话,不怎么好看。

    破烂的戒指配上他只能说吓人的手,倒还显得有些合适。

    当然,戴在他手上的这枚戒指,没有诡谲的蓝光闪过,没有再被放入什么奇怪的东西,已经又变回一枚普普通通的戒指了。

    “……呵。”

    源千穆打量了戒指半晌,便将手捏成拳,淡然地闭上眼,似是将心神浸入脑中有些遥远的记忆里,从许多年前梳理到现在。

    很久以后,久到阳光照来的方向出现偏移。

    他说:“我还以为,你会按照你的喜好,要么往里面加一点,要么帮我删掉一点。”

    “的确这么打算过,你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只有我来引导,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男人毫不避讳他永远不变的掌控欲,但话音一转,又提起了他改变心意的理由。

    手指绕住弟弟的一缕发丝,他唇角的弧度扩大,暗红眸中浮现一抹幽深:“后来想想,即使会有不安分的因素剔除不掉,与更重要的一点相比,顿时也无所谓了。全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不是么?”

    “我费尽心思救回来的弟弟,必须原封不动,完好无损。嗯,就算缺掉的是我讨厌的部分,我也会不高兴的。”

    “虽然似乎应该感谢你的这份傲慢,但不直说,我也会不高兴。”源千穆说,“现在高兴可能还太早了点,你对我的听话程度总不会还有误解吧,哥·哥?”

    “嗯?”男人的重点不出意外地立刻偏移,眉眼间似还现出了几分满意之色,“终于开口叫哥哥了啊,不错,我很高兴,就当做不知道你又在想怎么糊弄我,一脚把我踹开了。”

    源千穆神色坦荡:“我现在动不了,跑不掉,完完全全被你上了锁,还能怎么踹开你呢?”

    “好啦,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不必说,源千穆从死亡的安宁中醒来后,仍旧不会放弃抗争。

    不必说,男人连弟弟身上最让他头疼的不驯也不肯抛弃,自然更不会松手放开他。

    再说下去又要开始对戏,男人显然对这一套毫无真心可言的表演失去了兴趣,他更关心两人兄弟感情上的细微变化,不,应该说,他简直兴致勃勃:“有了一个可靠兄长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不错?”

    “……”

    源千穆对男人这莫名好哄的积极表现不予评价,他只是勉强认下了这个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组的扭曲兄弟关系,这不代表他认可了男人本身,亦或者他日后就要跟他好脸相对,该怀疑的该反抗的,依然照旧。

    关系略微缓和了一丁点的变化也就体现在,他对男人稍稍多了点耐心,换做以前,他早就用不掺假的真话把他气死在当场——也不排除要为某个不知道去哪儿了的fbi着想,免得男人怒不可遏地去找fbi算账的可能性。

    毕竟,在源千穆的认知里,“可靠兄长”这种生物,他应该已经有了。

    如今才苏醒,他刚开始加载的记忆还不够清晰,但仅仅记得大概的那一部分内容便告诉他,诸星大——真名好像叫赤什么一的男人,除了厨艺极度不精外,其他方面样样体贴,至少比身为黑衣组织boss的这个兄长靠谱一百倍。

    所以实话最好不要说出来。

    源千穆把一个弄不好就会死人的问题敷衍了过去,所幸男人并不指望得到当事人的亲口回答,他单方面认定了自己就是最可靠的兄长,没有之一,能继续保持好心情就是好事。

    “哈哈,你在我眼里越来越可爱了,格兰多纳。”

    “格兰多纳只是代号,麻烦叫我名字,谢谢。”

    “唔,名字——说到这里,‘千穆’只能我们私下叫,现在,重回人间的你不再是‘源千穆’了,得换一个名字才行。”

    男人以轻松自然的语气,无情剥夺了一个人的未来,有所好转的气氛似有了将要崩裂的迹象。

    然而,并没有。

    源千穆只是平静地注视他。

    对这个男人不报任何天真的希望,自然就能无动于衷,他们就是这般分裂而矛盾的关系。

    “换成什么?”源千穆问。

    男人没有让源千穆自己取名的打算,因为要换用的名字,男人自己早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江崎源。”

    “……”

    “对,是我的名字。”男人,亦或者,全名便是【江崎源】的黑衣组织boss笑着说,猩红的眼眸因愉悦而闪烁星光。

    “从今天起,它也是你对外的名字了。”

    “……江、崎、源。”

    源千穆重复。

    光把名塞给他还不够,现在连姓也要忙不迭地加在他身上——也无所谓。

    只是一个能用的名字而已。

    切切实实经历了一场死亡,源千穆的心境也有所变化,至少死过一次的他,可以还算冷静地接受自己已然彻底失去自由。

    反应不会像以前那么太大,因为清楚没有必要。

    他总会取回自己真正的名字。

    “你总会取回自己真正的名字。正在这么想,对吗?”

    江崎源温柔地道出他此刻的想法,却并不觉得气恼。

    “没有问题,有念想才能保持活力,我知道,总要给你一点希望才行。所以,在你的梦想实现之前……”

    说着,江崎源伸手托起弟弟的后脑,帮他抬头,随后手掌下移,停在弟弟变得饱满有活力的后背,轻轻用力,帮他坐了起来。

    举手之劳后,他顺势抱了抱模样比死前年轻了几岁的源千穆,在他耳边宽慰般地鼓励道:“就在我的注视下,尽情地挣扎吧,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