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双明亮的狐狸眼弯成了两只月牙儿,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这可是你说的。”

    薛宁听出平秀话语里的笑意,忽然明白过来,他又上了她的套。

    可这回薛宁心里却生不出半分恼意,只有一种酸涩的甜蜜。

    心魔嘲笑他胆怯:一个女人尚且比你果决,你却畏首畏尾,连个女子都不如!哈哈哈,薛寒朝,你就是个胆小鬼。

    心魔猖狂的笑声在颅内回荡,震得薛宁太阳穴隐隐作疼。

    薛宁忽然被激出一丝血性,这丝血性,完全压过了心底蠢动不安的患得患失。

    他用力拉过平秀的手,贴在心口,低声道:“如果……如果这次能走出西荒,我就回去求余师伯。”

    平秀心跳稍稍加快了几分:“求余师伯什么?”

    “求余师伯替我去章台冯家求亲。”

    平秀愣住,旋即羞红了脸,垂下眸子。

    她喜欢薛宁不假,但眼下更多的确实只是享受与他在一起的甜蜜时光。

    她怜惜薛宁身世可怜,想要对他好一些,叫他知晓世上总是有人肯真心待他,却没有想到那么长远的事情。

    仙门女子中,金丹期才下婚契,寻觅志同道合的男修结为道侣的并不在少数。

    平秀才二八年华,在她这个年纪,有太多事情比寻觅道侣还重要。

    比如修炼,比如成为闻名遐迩的医修,比如游历山川,编著医典……

    薛宁说要请余安行提亲,才勾起平秀的思虑来。

    羞赧过后,烦恼接踵而至。

    平秀想起江小鸾和冯四爷对待薛宁的态度,还有冯家对妖族的厌恨排斥。

    凡此种种,倒的确是棘手的问题。

    就这么短短一瞬的犹豫,犹如一瓢寒冰,迅速浇灭了薛宁满腔热血。

    他心中只剩下四个字盘旋不休:她不愿意。

    心魔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说道:她当然不愿意了,人家好歹是名门世家出身,谁愿意嫁给一个半妖出身的瞎子。

    薛宁觉得彻体生寒。

    他怀揣最后一丝希望,挣扎着问道:“你……你不愿意?”

    平秀立刻开口:“我当然……”

    薛宁却有些不敢听了,打断她道:“你心有犹豫,不必再说,我明白了。”

    他说着,慢慢松开了平秀的手。

    平秀将少年粗大的手指一把攥住,紧紧不肯松手。

    平秀疾疾道:“对!我是犹豫了。但并非是我不愿意,只是结为道侣乃是大事,不可能仓促为之,我总要顾虑阿爹、阿娘的感受。”

    薛宁掀起眼皮,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微光,但转瞬又变得灰暗起来。

    他低落地问道:“若是你爹娘坚决不允呢?”

    “只要我阿爹阿娘看到你的好,他们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薛宁心里一时觉得甜蜜柔软,一时又充满了苦涩。

    可是他不仅不好,之前还对平秀干了那么多蠢事,哪户人家脑子进水,愿意把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可这句话到底给了不安的少年一丝希望。

    薛宁觉得自己还有救。

    他没有努力去尝试,怎么知晓能不能打动冯四爷呢?

    薛宁沉默片刻,开口道:“好。”

    他向来不作无法兑现的承诺,既答应了平秀,就会努力去做到这件事情,改变冯四爷对他的看法。

    平秀低低地欢呼一声,展开双臂绕过少年的颈项。

    薛宁情难自禁,低下头与她鼻尖厮磨,过了会,四片唇瓣又贴到一处,吻到最后,平秀的嘴唇和舌尖都麻了。

    两人的嘴唇分开了会,额头贴着额头,少年的呼吸逐渐粗重。

    薛宁猛然起身,将身子往后撤开了些,转过身去跳下岩石,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又将紧扣到喉结的衣领拉松了下。

    平秀先是以为他又闹别扭了,可等了会,发现他并没有走开,只是有些燥热难安,眸子一转,恍然大悟。

    她走到薛宁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声如蚊呐,询问道:“难受吗?”

    少年脊背微僵,用力摇了摇头,耳朵根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平秀也羞得不行,吭吭哧哧说道:“我……我帮你?”

    薛宁立刻道:“不行!”

    语气有些严厉,竟隐隐有几分平日训斥沈秋月时的架势。

    他很快觉察到方才的语气太过冷硬,只能放软语气,有些笨拙地补救道:“我不能让你再做这样的事情了,这对你不好。”

    平秀逗他:“怎么不好了?”

    薛宁反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羞于启齿,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就是不好”,把平秀乐得前仰后合。

    薛宁最后被平秀笑得恼羞成怒,忽然回身,用力抱了平秀一下,恶狠狠道:“不许再笑了!”

    平秀感受到少年坚硬的躯体,才终于笑不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薛宁胸膛里,闷声道:“你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要是以后再遇上犬妖一族的……”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半天,才吐出来。

    “发.情期……可怎么办呀?”

    薛宁鼻端嗅到平秀发间的草药清香,稍稍平静了几分。

    “可以忍的。”

    “不难受吗?”

    “和寒毒差不多,我可以忍。”

    平秀想起薛宁寒毒发作时的模样,如果发.情期和寒毒发作一样难捱,那犬妖这血脉天性,还真是够坑的啊。

    薛宁又道:“而且也可以吃断肠绝欲草压制。”

    平秀忍不住抬手拍了他一下:“药是可以乱吃的吗?”

    断肠绝欲草可是味虎狼之药,从前有修士用此药来压制欲念,吃着吃着,欲念确实没有了,整个人都变得飘然出尘,比太监还太监。

    平秀可不想让薛宁变成“太监”。

    她捏着薛宁的耳朵用力按,再三告诫道:“不许吃断肠绝欲草!”

    薛宁不解道:“为何不可?”

    平秀哼道:“没有为什么,总之,我说不许便是不许。”

    薛宁:“哦。”

    既是平秀要求,他也只能顺从。

    薛宁心想,那或许只能去泡冰浴了。

    风声呜咽,石林外隐隐有人声传进来。

    薛宁是半妖,耳力远比人族敏锐,来人尚在十里之外,他便听到了声音。

    平秀看到薛宁耳朵微微抖动,压低声音开口问:“怎么了?”

    薛宁嘘了声,拉着平秀的手,二人躲到一片密集的石林后。

    石林外忽然刮起风沙,黄色的龙卷风如同一只巨大的漏斗,旋转着刮过沙丘。

    随着风沙而来的,是数道仓惶逃窜的身影,还有几只穷追不舍的红色灯笼。

    平秀悄无声息地撑开五行天罗伞,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罩在她和薛宁两个人身上。

    她扯了下薛宁的袖子,薛宁就心有灵犀地弯下腰,将右耳凑过去。

    平秀趴在他耳边,悄声道:“有人来了,我看到几只红灯笼在飞。”

    薛宁毕竟从十四岁开始就加入修文院剑卫,常年外出剿灭恶妖,在这方面比平秀更见多识广些,即便看不见,凭借气息也能猜出来者的底细。

    “是定远镖局的散修在猎妖。”

    “猎妖?”

    薛宁点了点头,深深嗅了几嗅,脸色微变:“是黑寡妇。”

    血月教内的黑寡妇一族,祖上曾经历人妖混血,因此是半妖。

    而定远镖局追的几只黑寡妇,却是纯血妖族。

    几只黑寡妇和定远镖局的散修来得很快,瞬息之间,便已来到石林前的沙地上。

    红灯笼像血滴子一样滴溜溜转动,旋转飘飞,发出诡异的红光。

    沙地上,映出几只巨大的影子。

    平秀透过岩石的间隙朝外望,看到几只黑寡妇上半身是曼妙的女子形态,下半身拖着硕大的蜘蛛本体,长长的螯肢来回挥舞,锋利如剑。

    远方飞来几道绚丽流光。

    铿锵!

    飞剑与螯肢交击,电光四射。

    一只黑寡妇发出惨烈的叫声,螯肢应声而断,红色的血液挥洒而出,浸湿了黄沙。

    二十多名剑客从天边落下,驱使飞剑围攻四只黑寡妇。

    很快,几只黑寡妇都被斩断数只螯肢,慢慢往石林这边退过来。

    有只黑寡妇受伤最重,一时防卫不及,就被几个剑修围住,用飞剑划破肚腹。

    白花花的蛛丝从她腹中流泻而出,落在沙地上,被月光一照,银光闪闪。

    平秀一眼就看出那蛛丝灵蕴盎然,非是凡品,若是织成护身法衣,定是上品之物。

    为首的剑修上前一剑,将那只黑寡妇刺死,嘿嘿笑道:“兄弟们,得了这本命蛛丝,献给天姥宫内门长老,还愁不能得一个记名弟子当当吗?”

    “上啊,把其他三只黑寡妇都杀了!”

    剩下的黑寡妇见姐妹惨死,腹背受敌,反抗愈发激烈。

    年纪最长的那只黑寡妇嘶声道:“卑鄙小人,你们连几个月大的半妖婴孩都可以利用,还有脸妄称自己是名门正派!”

    另一只黑寡妇道:“姐姐,既然今日注定死在这里,索性自爆灵体吧!我宁愿身死道消,也绝不愿把本命灵丝留给这些无耻的人族!”

    三只黑寡妇吐出蛛网抵挡飞剑,开始运功,脸色隐隐泛出血光,瞧着竟似真的打算自爆灵体。

    为首的剑修冷冷道:“哼,雕虫小技。”

    扬袖一挥,几只红色灯笼撞到密实的蛛网上,倏地燃起大火。

    平秀听两方对话,已将来龙去脉猜出大概。

    想来这些散修竟是要猎杀了蛛妖四姐妹,献给天姥宫作为入门的束脩。

    平秀平生最瞧不惯男子欺辱女子,再也无法忍耐下去,说道:“我要帮她们。”

    薛宁将她按住,低声道:“你别动手,我来。”

    话音刚落,人便似一道电光冲出石林。

    一片血红的魔影,如小山般将众人笼在下方。

    一时间,鬼哭魔啸,罡风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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