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陆沉虽然上次吃过扑了个空的亏,但这次他想了想,那天在电话里,虞隙说到底也没有答应他“等她回来了再说”。

    他不太想逼得太紧。不告而至,就只当是来碰碰运气吧。

    然而推开门时,他被门口那一团眼都不眨直瞪着他的人影惊到心脏都快要停跳。

    可几乎是在辨认出来虞隙姿势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看见他也几乎没什么反应,一双本该秋水含波的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就这么干涩地瞪着他。

    景陆沉反手关上门,将手里拎来的东西放在鞋柜边的地上,就顺势蹲下,试探着伸出手去帮她脱鞋。

    甫一握上她细瘦的脚踝,他就皱起了眉头——这也太凉了。

    他没作声,再去探她的脚背、脚趾,果然一处比一处冰。帮她换上她最喜欢的毛毛拖,看她还一副痴痴思索的模样,他也就没动她,进里屋烧了满满一壶开水才叫她进来。

    虞隙慢慢回神,只觉得似有一盏灯从踝骨处点亮,光源一点点扩散至周身,灰败不再。

    ——是他来了。

    她听见水声,转过僵直的脖子去寻他的身影。

    却看见景陆沉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水向她走来。

    虞隙将将恢复运转的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小时候央视常放的那个公益广告——小男孩费老鼻子劲端着脚盆一步一个趔趄地傻笑:“妈妈,洗脚~”

    景陆沉见她仍盯着自己看,还以为她是嫌麻烦不乐意,便开始措辞卖安利:“你脚太凉了,热水泡一会儿很舒服的,包你...舒服到上瘾。”他甚至停顿下来认真地想词。

    虞隙本就被那个广告勾起了老母亲受孝敬的欣慰,此刻再听他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泡脚会上瘾的话,更是被逗得哭笑不得。

    她抬起腿放进蒸腾的热气中,水不太烫,却又足够热乎。

    这感觉叫她忽然想起,往常冬日里,她总是就穿一件单衬衣加长外套,因而只要见人总能收获“你怎么才穿这么一点,不冷吗?”这样的问题。

    她一直只当自己是体质特殊,真比寻常人都抗冻些。

    直到穿上羽绒外套,虞隙才意识到,原来冬天,除了“不冷”,还可以“暖和”。

    暖流从脚底打着旋儿涌上心头,再漫上指尖,她现在也几乎要发出与那时同样的谓叹——原来本没有觉得哪里冷,直到现在才晓得不冷不等于温暖。

    靠在松软的沙发里,虞隙毫不保留地将满足与舒适写在脸上。看她适应了这个温度,景陆沉倾身给她加水。

    虞隙这才留意到,景陆沉就这么蜷起长腿,一直蹲在她脚边。

    “你自己怎么不泡?”

    被点名的加水小工先是愣住,然后又眨眨眼,才答道:“我不会冷,所以不需要。”

    谢天谢地,虞隙看了他那副潜心加水的样子,简直怕他要说出“我不能泡脚,这样才能伺候你好好泡脚”这种话来。

    虞隙抿了抿嘴唇,压住不由自主肆虐出微笑的嘴角,沉声问他:“那你今天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都把我吓一跳!”

    蹲在地上的人霎时间,乖顺气场全消,仿佛刚才的贴心小工只是虞隙恍然间的错觉。

    “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连续几遍,每一次见到我都问同样的问题?”

    虞隙朝他看去,只觉得他的眉毛好像又皱起来了。

    “哪有同样的问题嘛,上次是问你为什么晚上打电话给我,上上次是问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跑到我家来找我......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每次都做这种莫名其妙又突然的事!噢,说起来,你这次至少学会自己开门了,有进步。”

    “......”完全听不出有夸奖的意思。

    “我倒是想先跟你约好,可我要是提前问你,你会让我来吗?”

    景陆沉轻笑一声,并不给虞隙加以狡辩的机会,组合拳不停:“我还能不知道你吗,每次问你要不要,你绝对都说‘不要’。”

    话音落下,虞隙突然觉得思维滞空——

    几个小时前,在虞正源家。

    他也是这样问她,要不要坐下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

    可现在,在她的身子被热水带动血液暖起来之后。

    这个给她烧热水的人说:

    只要被问要不要,她都会回答“不要”。

    这一瞬间,虞隙忽然觉得,不光是身体,不只是血液。

    自己的心,似乎也被热气簇拥住。

    第8章 第八头

    日落时间一天比一天早,气温也越来越低了。

    已经到了不能随意开窗的时节了。

    虞隙想要看看窗外,然而市中心的窗子里,楼总是多过天。

    她想了想,找出新的合适的问题,放软声线:“那你吃饭了吗,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