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问题像是从来就不为回答而存在,只为了叫人答不上来,好从此输下去一头。

    顺着照顾病人的台阶攻进了门,虞隙却没有任何面对病患的自觉。

    也不想着给景陆沉烧杯热水喝,更没想到问一句家里有没有药用不用量个体温。

    捏完手臂,又歪着头想到了别的。

    她凑上来,在一室幽暗中贴近靠着沙发背喘息的景陆沉,眨巴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被猛然盯住的人一时竟分不清,她的眼神和自己下意识屏住的呼吸,究竟哪一个更炽灼。

    “你刚才说,我那时候在学校很有名?”

    问的时候像是真的好奇,问完又自己小声嘀咕,“难怪我都想不起来高中的时候,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原来风云人物竟是我自己?”

    景陆沉眉心一跳一跳地,支着腿斟酌,是该叫她去先把客厅的灯打开,还是就这么顺着黝暗聆取睽违已久的耳语。

    虞隙凑得近,不全是为了套近乎。

    她不是个手勤的人,没有走到哪就顺手把灯开到哪的意识,不凑近点确实看不清楚。

    譬如此刻,她就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想着。

    “为什么呀?”

    “是因为我漂亮吗?”

    虞隙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疑惑,问完竟然听见景陆沉分明轻笑了一声。

    “你自己听听这话说的,合适吗?”

    受到质疑,虞隙也不觉得耳热,松开索然的手臂,进一步攻向更核心的肌群,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不是毫无根据。

    “不是吗,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眼睫灵动张翕,为胸口的火铳装填,亟待扣下扳机,迸射出最荧惑的火星。

    景陆沉直视虞隙的眼睛,不甘示弱地亲身堵上她的枪口,三言两语教她哑火。

    “因为你那时候在跟我同球队的队员早恋,见多了,自然就认识了。”

    他于沸腾的意识中,端出一派慢条斯理,震颤与介怀只留给自己知道。

    收到一个从没想过的,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虞隙在景陆沉步步紧逼的目光压制中卡了壳。

    什么时候,什么球队,谁?

    虞隙陷入茫然,这反应却并未取悦到景陆沉。

    说来也奇怪,当初怀揣着自以为珍贵的规划,却不被需要的时候,景陆沉对虞隙也是从来没有过怨怼的。

    怎么现在反倒不能心平气和地过招了。

    似乎她的任何反馈,都能轻易挑得他从风而靡。

    无风起浪却不自知者从来不会收敛自己的杀伤力,虞隙想不起来,就索性不想了。

    她也不喊冤,也不得意,只从景陆沉身上撑起来,也学着他的姿势,舒展地往后靠上沙发扶手,似真似假地苦恼:

    “那时候就眼红啊?那问你要不要重新在一起,你又不肯。”

    却不知这话是哪里戳中了他最为耿介的死穴。

    稀薄夜色中,他的脸色沉肃下来,在陌生的压迫感上,又升起一层熟悉的严冷。

    说熟悉也不准确。虞隙从前的确见过他的冷,却从不是对着她。

    虞隙眨眨眼,原本的理直气壮忽然就没由来地消减了几分。

    她分明看到他眼中腾起一股冲荡的讥讽,包裹着摄人的尖冷。

    “怎么,就因为我早认识你,不懂事的时候喜欢你,你就感动了?就要大半夜跑过来跟我重新在一起?”

    虞隙愕然睖睁住,正对上他隐忍而又磅礴的怒气。

    景陆沉依旧眼神煎迫,死死罩住面前没心没肺惯了的人。

    “虞隙,你所谓的‘在一起',又能值几个钱?不想要了就扔掉,扔完转头就会忘掉,想起来了,就四处找一找——”

    “这样的‘在一起’,你真的觉得很有意思吗?”

    “是,我被你找到了,然后呢,这一次你又要在一起多久?又打算什么时候再扔掉我呢?”

    他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可虞隙却感觉像被他扑上来按住一般,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连眼神都被牢牢制服住,焚化在他喷涌的怒气之中。

    “我......你误会了景陆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虞隙的话语磕巴,想往后退,却忘了她已经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一端。

    除非落荒而逃,否则她无处可退。

    “我......你还发着烧,先,先好好休息吧,我回去想想怎么跟你解释,等你好了我再来吧。”

    说着她就要起身,全然不顾她这番发言听起来,有多像“等等你听我狡辩“。

    她是真打算抓住越狱这一唯一选项。

    却在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的时候,就被扑压住。

    这一次,不再是眼神的压制,而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落拓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