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容述靠着桌子,点了支烟,他抽着烟,一边看着床上躺着的薛明汝,到底压不住心中意难平,道:“你应该和我说的。”

    “为什么不和我说?”容述自言自语道。容述知道,薛明汝最初找上他,就是为了借他的势,为自己搏一条出路。少年时的薛明汝满心算计,可他根本不惮算计,何况薛明汝有求于他,有时利益相交,反而显得纯粹。

    转眼这么多年,无论容述承认与否,薛明汝于他而言,不仅仅是朋友。

    容述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没了劲,一言不发地抽完了整根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在床边站了许久,道:“走了。”

    无人回应。

    容述走出薛家时,外头雪下得更大了,一团一团的飞絮,马路,直愣愣矗立的电线杆,高低起伏的屋脊都挂了雪。

    容述不过站了片刻,肩头便已落了层雪。

    秦忠说:“先生,薛先生……”

    容述淡淡道:“秦忠,你亲自去找几家报社。”

    薛明汝在家中自杀,就是以死明志,将一切隐患止于自己。日本人轰炸南市,侵略沪城的余波尚未消退,市内群情激昂,将薛明汝被逼死的事情宣扬出去,是为了让日本人迫于舆论,不敢在恼怒之下公然对宋舒婉母子下手。

    秦忠心中了然,应了声是,又道:“先生,雪下大了,回家吗?”

    回家 容述念着这两个字,谢洛生还在家中等他,回家,回家 “嗯,回家。”

    容述本以为谢洛生去床上休息了,没成想,一进家门,就见谢洛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心还皱着,睡不安稳的样子。

    青姨小声道:“我讲去楼上睡,他说要坐一会儿,等先生回来。”

    容述看了片刻,问她:“吃东西了吗?”

    青姨摇了摇头,容述沉默须臾,说,“准备些吃的。”

    他朝谢洛生走去,将走近,还未俯下身,谢洛生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似的,一下子坐直了。容述顿了顿,看着谢洛生,谢洛生目光直直落在容述身上,还当是梦,“容先生?”

    容述嗯了声,谢洛生这才醒过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容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容述道:“刚回来。”

    谢洛生看着他大衣上的雪,起身拂去他肩头的碎雪,又拿手去碰他微凉的脸颊,道:“下大雪了吗?”

    他没有再提薛明汝,好像不曾发生过似的。容述握着他暖呼呼的手,说:“嗯,下大了。”

    “和我一起吃点东西,再去躺会儿。”

    谢洛生看着他的神色,容述面容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喜怒,他心里一痛,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好。”

    二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东西才回了卧室,谢洛生一躺下,容述就搂住了他。屋子里窗帘拉上了,光影昏暗,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窗外雪压枝头的细碎声响。谢洛生想转过身抱容述,容述却箍得紧,说:“别动,让我抱会儿。”

    谢洛生放松了下来,轻轻摩挲着容述紧绷的手臂。容述没有说话,只这么抱着,谢洛生声音低,说:“容先生要是心里难过,可以和我说一说的。”

    容述一言不发。

    谢洛生艰难地转过身来,伸手抱着容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我会陪着容叔叔的。”

    容述攥紧谢洛生的腰,用的力气大,几乎让谢洛生都觉出了痛意。半晌,容述没头没脑地说:“洛生,我只有你了。”

    谢洛生鼻尖一酸,低头亲着容述的额头,道:“我会永远陪着容叔叔,永远。”

    第78章

    薛明汝的丧事是容述办的,就在薛明汝和宋舒婉的宅邸,没有大办,薛家来了人吊唁,薛明汝的母亲哭得不能自已,生生老了十岁似的。

    容述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得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塑。

    薛明志也来了,神情复杂地看着偌大的黑白相,又看了眼容述,容述抬起眼睛,二人目光一对上,薛明志心颤了颤,当即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多留,不一会儿就走了。薛明汝的旧友来得少,他的死说的好听是以死明志,可说得难听,那就是和日本人对着干。

    谁都怕沾上事儿。

    没想到,沪城的文人倒是来了不少,沪城时报的主编钱开志也来了,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长袍,一身肃穆。容述吩咐秦忠找了沪城的报社大肆报道薛明汝的死讯,他一起头,顿时掀起不小的舆论。薛明汝是军政府高官,他以死明志,死得敞亮,上头不会放过这个宣扬的机会,容述不过推波助澜。没想到,钱开志亲自给薛明汝写了一篇祭文。

    “容老板,”钱开志祭拜完,才向容述打招呼。

    容述说:“钱主编,多谢。”

    钱开志摇摇头,道:“容老板言过了,薛先生宁死不屈,高风峻节,实为我辈楷模。”

    容述静了静,没有说话。

    钱开志行了一礼,方才慢慢转身离去。容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因着谢洛生,容述对谢沅生便多了几分关注,发现谢沅生人去了延安,和钱开志却仍有书信往来。

    谢洛生说:“看什么呢?”

    容述回过神,道:“没什么。”

    谢洛生叹了口气,道:“看见钱主编又想起了我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一个人好不好。”

    容述道:“不用担心。”

    谢洛生看着容述,心定了定,轻轻嗯了声。

    逝者已矣,人总是要不断往前走的。

    薛明汝一走,仿佛将宋舒婉的精气神也带走了一半,自生下薛平安后,宋舒婉郁结于心,身子极差,终日郁郁寡欢,整个人都变得憔悴苍白。所幸薛明汝早早地请了奶娘,帮着照顾母子二人。

    宋舒婉只在醒来后看过孩子一眼,就不愿再看,每日躺在床上,抓着那个相框发呆。谢洛生心中不忍,劝过两回,宋舒婉置若罔闻,只得作罢。他得了闲时,总会来公寓里看一看,回容公馆和容述提起时,容述神色冷淡,显然对这个孩子和宋舒婉也是心怀芥蒂的。

    谢洛生叹了口气,捧着容述的脸,认真道:“容叔叔,那可是薛先生舍了命也要保下来的。”

    容述看着谢洛生,谢洛生说:“薛太太没有错,小平安也没有错,他们都是受害者,我们不能将怨气不满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容述道:“我知道。”

    谢洛生揉了揉容述的脸颊,他自然知道容述心里清楚,他不是圣人,薛明汝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容述心里,一见宋舒婉和薛平安,他心里就不痛快。谢洛生凑过去挨着容述的脸颊,道:“其实如果我是薛先生,我会和薛先生做一样的选择。”

    “只要容叔叔能好好地活着,虽死无憾。”

    容述眉毛紧皱,道:“什么死不死的。”

    谢洛生笑了。

    容述盯着他看了片刻,眷恋地摩挲着青年修长的后颈,只觉谢洛生无一处不好,怎么喜欢都喜欢不够。

    谢洛生不知容述对宋舒婉说了什么,他下班过去时,容述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屋子里隐隐传出宋舒婉的哭声。母子连心,宋舒婉哭了,被奶娘抱在怀里的薛平安也哭,几个下人慑于容述,都有些心惊胆战。

    谢洛生站在门边,看看容述,又看向巴巴地望着他的奶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长腿朝奶娘走去,孩子攥着小拳头,哭得厉害,鼻头都红了,“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饿了?”

    奶娘也有些没办法,道:“一个时辰前才吃过呢,”她小心翼翼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知该说什么。谢洛生心下了然,去洗了手,擦干净了才从奶娘手里接过小小的孩子。这些时日他担心这个孩子,来得勤,抱起孩子来也像模像样的。

    谢洛生抱着轻轻晃了晃,低声哄他:“乖宝宝,不哭不哭,叔叔带你玩好不好?”

    大抵是缘分,他哄了一会儿,薛平安的哭声当真小了,谢洛生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凑容述面前。容述的视线就没有从谢洛生的身上移开,青年抱着小小的婴儿,耐心又温柔,他恍了恍神,眼前就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

    孩子已经满月了,眉眼长开,生得极好,依稀可见薛明汝的影子。

    容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谢洛生怀中的孩子,孩子也睁着水润如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谢洛生低声道:“容叔叔你看,像不像薛先生?”

    容述沉默须臾,嗯了声。

    谢洛生说:“容叔叔抱抱他?”

    容述蹙了蹙眉,看着那孩子娇娇小小的模样,有些不自在,道:“你抱吧。”

    谢洛生笑了声,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询问地看向容述,容述垂下眼睛,道:“没事。”

    谢洛生点点头,没有多问,低头逗着薛平安玩,小孩儿手脚都小,嫩生生的,语气有些惊奇,说:“容叔叔,小孩儿真小。”

    容述应了声,目光落在薛平安身上,谢洛生小声说,“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好紧张,好像一用力,他就要受伤了。”

    容述看了片刻,小孩儿挥着手,小小的手指蜷着,探出襁褓,容述伸手碰了碰薛平安的手指,软软的,勾了勾,薛平安也不怕生,睁着眼睛好奇地张望。

    谢洛生在旁边看着,微微一笑。

    转眼新年将至,这是谢洛生在沪城过的第二个年,想起刚回国的那一年,简直恍如隔世。

    年前宋舒婉和孩子都搬进了容公馆。宋舒婉性子坚韧,到底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只是整个人都似谢了的花,不复昔日的活泼明媚。

    吃年夜饭时,席上容述,谢洛生,宋舒婉,春迎,容林还有青姨,几人坐了一桌,热闹,也不热闹。远远的,不知谁家放了烟花,一簇簇的焰火飞上苍穹,将天际都点亮了。

    桌上有酒,几人都举了酒杯,就连宋舒婉都添了一杯。

    谢洛生说:“新年快乐。”

    春迎举起酒杯,嘴角带笑,眼里却似有水光,大声道:“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都会好起来的,”青姨念叨道。

    几人碰了杯,谢洛生偷偷和容述又碰了一下,二人对视须臾,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79章

    这一夜二人都喝得有点多,宋舒婉要照顾孩子,早早地散了席,春迎酒量不好,喝了两杯就被青姨带去睡觉了。容林和青姨已经上了年纪,熬不住,还未到凌晨,屋子里已经只剩了谢洛生和容述二人。

    容述和谢洛生席地坐在毛绒绒的毯子上,背靠沙发,支着长腿,开了酒,酒是陈年的红酒,空气里氤氲着酒香。落地窗窗帘拉开了,能见窗外的长夜,皎月高悬,透着股子冷意,不时有烟花升上夜幕,一簇又一簇。

    谢洛生想起去年容述给他放烟花,嘴角浮现笑意,容述说:“想什么?”

    谢洛生道:“想起去年容叔叔给我放的烟花。”

    容述看了他一眼,一边起身一边道:“走。”

    “哎 ”谢洛生拉住容述,笑道:“外头冷呢。”

    二人都站起来了,身量相近,鼻尖挨着鼻尖,四目相对,谢洛生凑过去吻容述的嘴角,道:“别出去了。”

    容述搂着他的腰,勾着他的舌尖舔吻,谢洛生气息微变,二人亲着,唇齿间酒味弥漫,仿佛醉了似的,情不自禁就变成了深吻。容述手臂收紧,谢洛生撞入他怀里,二人挨得更近。谢洛生目光落在他湿润嫣红的嘴唇上,忍不住又亲了亲,就听容述低低地笑了声,他一把好嗓子,笑起来听得人耳朵发麻。

    谢洛生有些心痒,还未有动作,容述放开了他,谢洛生一怔,看着容述转身就去了留声机旁。不多时,屋子里就响起了低沉舒缓的音乐。

    容述说:“谢先生,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谢洛生看着容述,嘴角上扬,将手搭在容述掌心,“荣幸之至。”

    留声机里流出的旋律悠扬轻灵,屋子里的灯亮着,二人踩在厚实绵软的绒毯上,修长的身影投在墙上,靠得近,别有一番温情。

    容述垂着眼睛看着谢洛生,谢洛生也看着容述,有些面热,轻声说:“这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我昨天才来到容公馆,遇见容先生。”

    容述搂着谢洛生,不置可否,脑子里却浮现第一次碰见谢洛生的模样。青年生得真好,笔挺如翠竹,望着他,饶是长途跋涉,身带风尘也掩盖不住那身江南水乡养出的秀润清隽。

    谢洛生笑了一下,道:“其实刚见容先生的时候,我还想,这是容先生家里的女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