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弎:“你等等我, 我马上到。”

    说完,掉头就往回跑。

    一直到跑回公司大楼,重新刷卡进去, 拼命按电梯下行,坐进电梯里。

    才发现,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打抖。

    抖个不停。

    “芊忆!”

    代义能叫她。

    原来他也在这趟电梯里。

    电梯里还有别人。

    她克制着翻江倒海的不适,勉强朝他挤出一个微笑:“代经理。好巧。”

    代义能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叫他, 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电梯下到-2,代义能和她一起出来。

    她跟在他后面, 尽管十分不情愿,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自保地飞快系好安全带。

    代义能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

    路过那个标志性灯箱。

    玖弎有意往刚才那个位置看去。

    下班高峰的人流里。

    街灯暗淡的人行道上。

    一辆公共汽车缓缓驶过。

    白晃晃的大灯,正扫向那个女人的脸。

    异常苍老, 黯淡无光。

    让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就是孙美凤——

    那个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九年的,她的妈妈。

    代义能见她扭着脖子往窗外看。

    好奇地问:“看什么呢?”

    玖弎迅速收回视线:“没什么,看见有个人,有点眼熟。”

    代义能倒并不在意, 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一路上。

    她心里乱得很, 顾不上和代义能说话。

    代义能也十分安静地一语不发。

    直到, 车停在了她的小区门口。

    还要往里开。

    玖弎说:“别进去了,里面停满了车,你一会出来都没办法掉头。”

    代义能没有坚持,眼看她就要下车去。

    手心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

    “芊忆,”他的手心微微发汗,嗓音也紧张到发粘:“我昨晚喝多了,但说得并不是醉话,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玖弎有轻度洁癖,向来不愿意和别人握手。被代义能这样按着,冰凉的潮湿感,实在难以忍受。

    她急于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情急之下,她朝他喊道:“你先放开我!”

    代义能一愣,像是触了电,蓦地松开手,连连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玖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地此景,实在不是能把话说开的状态,只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满满的倦意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慢点。走了,拜拜。”

    说完径自走进小区,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冬夜的暗处。

    浑然一体。

    回到家。

    玄关堆着莎莎的箱子,只留下一个人通过的狭小过道。

    家里到处堆满了东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莎莎从某一个大纸箱子里抬头,木然地看了她一眼,不辩解,不说明,又把头埋了进去。

    玖弎又是重重叹了口气,跨过地上的障碍,回到自己房间。

    又丧又累,不想动弹。

    还是咬牙洗了个澡。

    上床,点开三姨发来的微信。

    才知道自己竟错过了那么重要而有效的信息。

    三姨:【久久,你现在是不是在这个公司上班?】

    三姨:【/截图/】

    三姨:【上周元元结婚,亲戚里有小孩在上你的科学课,把你上课的视频放给大家看,我们一眼就认出了是你】

    三姨:【/截图/】

    三姨:【你妈妈也看到了,我估计她会去找你,见到你妈妈,你好好和她谈谈】

    三姨:【她最近压力很大,瘦了很多】

    ......

    出镜的代价。

    就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到你,找到你。

    比如毕景帆。

    比如孙美凤。

    玖弎绝望地想。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除非她再换一份工作。

    被她这样粘上。

    是甩不掉了。

    她关了床头灯。

    把头蒙进被子里。

    耳边依然能听见她喊她:“久久啊。”

    久久啊。

    一遍遍的。

    就像梦魇。

    她急于摆脱这梦魇。

    又无处宣泄纾解。

    憋得她实在喘不过气来。

    大脑缺氧,鬼使神差地。

    于万籁俱静的黑暗中。

    她点开了毕景帆的微信。

    那个现下她唯一能想到的。

    当年曾和她一起经历过那些事的人。

    懂她此刻该有多么无助的人。

    把他的对话框当成一个树洞。

    输入:【我妈今天来找我了】

    全部删除。

    输入:【她看到我现在上课的视频了,在亲戚的婚礼上】

    全部删除。

    输入:【我下班的时候,她就等在我公司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