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就在她上方不足五公分的地方。

    一阵阵夹杂着烟草味的残留酒气萦绕在她鼻尖。

    他定定看着她。

    口吻是严肃的玩味:“久久,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玖弎一惊。

    本来还想要对他装醉的事进行控诉的。

    这一下, 自己倒成了做错了事的那一方, 想骂他骗子的话全都咽下去, 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

    毕景帆饶有兴致地半弯手肘撑着额角, 减轻了一些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哦?”

    玖弎赶紧强调客观因素:“你车那么大,天又黑,那个小矮灯是个视线盲区, 根本就看不到,就连倒车雷达都没发现......”

    见毕景帆不发一语,一双深澈的眸子直往她眼睛里看,玖弎只得硬着头皮坦白主观原因:“都和你说了我拿了驾照就没怎么上过路, 你非要我开,你坐副驾驶上睡得像头猪,我一路开得都快紧张死了, 能摸黑这样开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

    说完才觉得,这好像不是一个闯了祸的人该说得话。

    特别是, 还在现在这种境地之下。

    见他板着脸,玖弎的气焰立马弱下来,没什么底气地说:“就,蹭掉了一块车漆,修一下大概要多少钱?要是不多的话, 我赔一半?”

    越说声音越小:“毕竟, 你也有责任, 我都说了不会开,是你......”

    “久久!”

    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毕景帆实在忍不住打断:“我问你的不是这个事!”

    玖弎一愣。

    不是这个事?

    那是什么事?

    她想不出,蹙眉问他:“那你问的是什么事?”

    ......

    话一脱口,就发现他的眼神不对。

    是真生气了的样子。

    四周安静的似乎能够听见每一粒细小尘埃漂浮在黑暗里的声音。

    良久。

    他长叹了一口气。

    翻了个身,从她的身上睡到了身侧。

    “算了。”

    他说。

    那口气,像是已经妥协了,已经放弃了。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没有了他压在身上的重量。

    玖弎本应觉得全身松快下来才对。

    可怎么,胸口反倒像压了块大石头,直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最怕看到他这个死样子。

    上次因为代义能的事,他就是这样,情绪低落下来,能一直不说话,就像把自己锁进一个箱笼里,只要他自己不出来,谁都别想进去。

    这次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他又开始犯病。

    玖弎想了想,这么久以来,好像他问了自己好多次,她一直没给明确答复的,就是她为什么要改名字。

    那应该是一件,他特别特别介意的事。

    难道,他问的是这个?

    尽管不确定,她还是清了清嗓子,像在说一个极为久远的,别人的故事,悠悠地说:“高考结束以后,我想着马上就能上大学了,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认识全新的同学、老师,当然,对他们而言,我也是陌生的,全新的。我觉得那会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一个和过去告别,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我再也不用生活在别人的同情,揣测和非议里,再也不用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再也不用明明听见别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却只能当作没听见的机会。还有你拍的那个纪录片,我很怕片子上映之后,有人跑来问我,玖弎,我今天看了一部和你同名同姓的纪录片,讲得就是你的故事吧,那里面的玖弎就是你演的吧......然后,似曾相识的情境,在大学里再重来一遍......”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平复情绪,才又继续说:“所以,为了重获新生,为了和那个曾经活在至暗世界里,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玖弎彻底告别,高考一结束,我就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她不太确定:“你问的,是这个?”

    ......

    她说完了。

    可怎么,屋子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安静地可怕。

    旁边那个人,好像就连呼吸都静止了。

    她侧过身,不确定地叫了他一声:“毕景帆?”

    下一秒。

    一直胳膊伸了过来,带着温柔的力道,把她捞进了怀里。

    轻轻地,极为怜惜地将她抱住。

    密密的吻紧跟着落下来,在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唇角。

    玖弎闭上双眼,由他温热的双唇在她脸上游走,贪婪地汲取他给予的温柔的爱意。

    渐渐的,那吻带着些濡湿,沾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狐疑地抬起手,指尖擦过他的眼角。

    竟是湿的。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

    分明看见了他脸颊上滚落的一滴泪。

    不知怎的,她一向坚不可摧的心口蓦地就像被什么猛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