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谢傥在意些什么。

    倒是应了孙渡第一次对谢傥的评价,冷漠、无所谓、不在意任何人。

    孙渡看着一地的画纸,不由地想,每次他画这些画的时候,不论是第一次还是最后刚刚那一次,他能感受到的,都是一种平静的意味。

    不是每次冬至过后冰天雪地,万物无声的静,而是一个人融进广远浩渺的自然时的静。在这种静里面,所有的叶动,虫鸣,花开和鸟扑棱翅膀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在耳边响起。

    就在孙渡左思右想地时候,画室地门被人敲响了。

    孙渡起身,跨过地上的一地画纸,颇有些意外地开门,除非睡觉时间,否则是不会有菲佣来打扰他的——而现在,也不过是19点左右。

    结果不是菲佣,而是捧着盛着一碗水果沙拉和一碟乐芙朗托盘的管家。

    管家毕恭毕敬地说是谢先生安排准备的,低糖低脂,孙渡笑着接了过来。感谢两句,在管家诚惶诚恐地几次鞠躬后,就带进画室准备吃了。

    孙渡把托盘放在画室一处干净地桌子上,桌子前面就是一张窗子,透过窗子,恰好可以看见院子里面的池塘和草坪。

    孙渡起身推开窗扇,夜风和蝉鸣都进了房间。

    他心情颇好地拿起叉子吃了一颗小番茄,又插分开乐芙朗,举起一小块吃掉。到底是低糖低脂,没有外边的法式乐芙朗那样甜腻丝滑。但是一口吃下去时,嘴里满满地浓郁的蛋香也叫人满意。

    孙渡吃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自己前面想抽烟的事情了。

    把水果沙拉和乐芙朗都吃得七七八八了,也差不多快到20点了,孙渡拿起托盘上的面巾纸擦了擦嘴巴。虽说是低糖低脂,明天他的健身还是得加量。

    就在他准备把食具拿出去给菲佣,自己也准备去洗簌时,他放在桌上黑屏了一整天的手机忽然亮了。

    孙渡有些诧异地去看。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陌生电话号码。

    “孙先生,您好。我是李玫,本周三下午15点,可以私底下约您在筑茶苑见面吗?有事情想与孙先生详谈。还望孙先生不要拒绝此次私底下的见面!这对于您而言,至关重要!”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到怀疑人生,难为你们看过来了,我要加油了……

    第61章 蜻蜓低飞(二)

    五十九.

    李玫的邀约倒是叫孙渡讶然了,在他的印象里面,这李家二小姐还是个从国外某个艺术学院毕业,赋闲在家的小年轻。不是说他瞧不起年轻人,只是c城里面,就算是老油条都不敢这样邀约他“私底下见面”。

    所谓私底下见面,那就是双方地位平等,有什么秘事相谈。而孙渡却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与李玫有什么秘事好说?孙渡想了一会,也只有前段时间那个所谓李家妄想用李玫联姻谢傥的消息与他相关,可是他们联姻被谢傥锤碎得死死的,找他孙渡干嘛?要他孙渡吹枕边风叫谢傥把李玫娶回来?孙渡翻了一个白眼,被自己的胡乱想法逗笑了。

    李家就算是攀上了杜家这门亲事,也不是能让孙渡低声下气,服低做小的大家世族,该说这李小姐是不知者无畏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孙渡根本没把那个所谓的对你而言至关重要放在心上,他晚上洗簌好爬上床就给谢傥说了这件事。

    彼时谢傥正躺在床上,带着眼镜看手上厚厚的一本《追忆似水年华》。他闻言后,皱了皱眉,思索一会后说,“这是你的决定。”

    孙渡趴在他胸前作怪,开玩笑说,“那要是李小姐打发我百千万,叫我尽快离你去,该怎么办?”

    孙渡横趴这谢傥胸膛前,半边身子还在床外面悬空,他抬头笑着看着谢傥,后边白生生的脚翘起画圈。

    谢傥翻了一页书,没什么表情地陈述,“李家没有这么多的私人财产。”

    随后,他又瞥了笑得在床上打滚的孙渡一眼,用有些疑惑的口吻问道,“为何要予你百千万?”

    “情人关系,是你、我二人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谢傥架着无框的眼镜,没什么情绪的眼里满是奇怪之色,似乎是不能理解孙渡做的假设,说的话。

    正卷着被子把自己笑滚成长条棉被虫的孙渡一愣,虽说他晓得谢傥这话其实只是一个单纯的询问。

    孙渡也知晓,在谢傥的逻辑思维里面,情人是一种仅次于夫妻的两人之间的契约关系,只应该有双方协商,不应该由他人插足。但是听见谢傥说“你、我二人的事情”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孙渡裹着几圈棉被又滚了回来,把自己从一圈一圈的被子里面摊了出来。

    “好吧,”孙渡半坐起来去搂谢傥的脖子,“我知道了——”说着他亲了亲谢傥的嘴巴,意思明显。

    谢傥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什么,他等着孙渡亲完在他脖颈处嗅来嗅去,把眼镜取下来和书一起放好在床头柜,再转身捏着穷追不舍的孙渡的脸又亲了回去。

    一夜良宵,窗外月色正好。

    *

    孙渡最后还是应了李玫的邀约。

    倒不是因为他想给李家面子,不过是他看自己的画也画得差不多了,正好想出去走走逛逛买买放松一下,和李玫见面,就当是喝个免费的下午茶了。毕竟筑茶苑的风景还是不错的。孙渡一边洗手一边想。

    孙渡回头看了看自己画室里边的画,谢傥的侧脸上已经上好大色块,可以初见他分明的轮廓了,背景也是已经涂好大致的颜色色块,隐约能见着星空和山脉了,现在就等着干了再继续。

    孙渡颇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动身去筑茶苑。这几天,李玫那边一直在发短信给他,发的还是和最先一样的内容,搞得他烦,直接拉黑了。今天早上,孙渡才决定去瞅瞅,回了应约的信息,原本以为估计要一阵才会收到回信,却没想到李玫那边倒是块,几乎是秒回说好。

    这倒是叫孙渡对这个所谓的私底下的见面有了几分期待了,也不晓得这李小姐要整些什么幺蛾子?

    筑茶苑是家挺私人的茶馆,里面没建茶厅,多是私人小茶室,且只接受预约。它建在北山的一个小坪地上面,四面环山,少有喧嚣,但是北山不像南山,离市中心近,筑茶苑也就不像赵全郊区的宅子,太过僻静。人坐在茶苑里面往外看,还能看见车水马龙的城市风光。

    孙渡踏入筑茶苑,报出一个茶室房间号,便有侍童引着他去。孙渡走着,不时打量四周,依旧是一片竹木结构的屋子,窗外可以瞧见外边沙沙作响的树叶,和几笔隐约青黛色的山脉。靠墙处有些圆拱形的架子,上边摆着筑茶苑老板的诸多收藏。

    离上次孙渡来筑茶苑都已经过了许多年了,这么久以来,除了架子上面的古玩多了些,筑茶苑还是老样子,说来也挺叫人怀念的。

    七弯八拐,约莫走了7,8分钟,孙渡总算是被带到茶室了。侍童停下来,恭敬地给孙渡开门。孙渡笑着对侍童道谢后,便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叫李小姐久等了。”孙渡笑着对茶室里面坐在茶桌边上的李玫说,态度礼貌又热情。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前几日才看见李小姐的短信,回应晚了,实在是抱歉,还请李小姐海涵!“孙渡有些歉意地说,看他一双真诚的狐狸眼,还真叫人以为他说的便是实话一样,生不出责怪他的心。

    李玫有些拘束地站起来,听着孙渡的解释,她也不能好说什么,只笑笑说,“麻烦孙先生了,孙先生还是先请坐下吧!”

    说着她从一边拿起蒲团坐垫放在茶桌对面,给孙渡摆好。

    孙渡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了下去,他笑吟吟地看着李玫手法熟练地斟茶,“我确实是没想到,李小姐这样多才多艺。连斟茶的手法都这般炉火纯青,一看就是专人教导,练过许久的!”

    若是段数高点的人自然是明白得了孙渡话里的机锋,只是李玫却是有些羞涩地笑笑,把盛好清茶的茶杯递了过去。

    孙渡笑着接过来,他说着,“看这茶颜色清透,味道自当醇厚。”举杯饮茶,又轻轻扫了李玫一眼。李玫此时低垂着眼看起来有几分忧郁,她穿着朴素,全身上下就一条tiffany经典款的项链,背的包也只是i去年的夏季流行款。

    孙渡瞧着她刚才的反应,也不像是在装傻充愣或者怎样。他倒是没想到,这李家二小姐会是这样的样子……

    孙渡笑着放下茶杯,心里对李玫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他笑夸几句李玫。看李玫似乎是有些踌躇,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孙渡换了个话题,聊起了艺术,“早就听说李家二小姐才气横溢,今天一见,确实是没有夸大。”

    李玫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托大的词……”

    孙渡的狐狸眼里面眼波流转,“李小姐也晓得我一个粗人,也是对艺术有几分向往的,这里不晓得李小姐看最近c城的展没有……”

    “可是最近市中心博物馆,凡老师的绘画展?”李玫抬起头问道。

    孙渡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自己对这个展的看法。这个展,他是没看过的,还是前几天和谢傥在床上胡闹完后,谢傥给他盖被子时提了几句,问的他,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当时迷迷糊糊的,累得要死,只想睡觉,哪管这么多,翻个身拿屁股对着谢傥就睡着了。

    好在凡老师孙渡还是知道的,不至于穿帮露馅,他像模像样地说了几句过后,李玫也渐渐放开了,脸上的拘紧也松了下来。

    她大学学的是艺术鉴赏,自己对这些东西也感兴趣,聊的正是自己熟悉的话题,她的心情也没有一开始的忐忑了。

    孙渡有自己的看法,却也尊重李玫的,他听着李玫的观点鲜少反驳,都是明夸暗捧,附和几句,当真是叫李玫心生出几分酣畅淋漓的畅快来。这种畅快,自她回国就少见了,和孙渡聊天,一时间让李玫倍感兴奋。

    孙渡调笑几句,拿捏得当,适时夸几句李玫眼界开阔,有自己的想法。李玫和孙渡聊得越来越起劲,孙渡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快到16点了,他看着李玫现在的状态,也知道适合套话了。

    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像朋友之间打趣一样,“快喝些水吧,瞧你刚才说这么多也不见得口渴,来润润嗓子。”

    李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去端茶杯。

    在她喝茶时,孙渡便状似好奇地问,“小玫,你在短信里边说的至关重要的事,可是什么事情啊?”

    李玫愣了愣,她都快忘了这次约孙渡出来的目的了,她放下茶杯,又低下头,有点紧张地搅了搅手指。孙渡看出她又紧张起来,连忙宽慰她,“你别紧张,有什么便直接告诉我,你晓得我不是什么小气不通人情的人的……”

    过了一会,李玫才抬头,她看着孙渡,在孙渡鼓励的目光下,憋了半天,才说,“我……要和谢傥结婚……能,能不能麻烦你不要参与……?”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基本上都可以算是听不见了。

    孙渡没憋住,笑了出来。

    他真心不想笑,只是李玫这可怜兮兮又来下马威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孙渡边笑边说抱歉,他看着李玫憋红的脸,心里自然是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估计这李玫也是可怜,被李家逼着来找自己下马威,然而李家却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喏喏到根本不适合这项工作。

    “和谢傥结婚的话……”孙渡端正神情说,“他的婚姻,我是没有办法插足的,我就是一个他的情人而已,干扰他选择自己的妻子,我是做不到的。我想我应该不是你们联姻路上的绊脚石,这一点你确实是找错人了。”

    李玫的脸上有点无措,她其实也就比孙渡小五岁,只是被精挑细养多年,她已经丧失一种锐利。

    她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说,“那可不可以麻烦你撮合我和谢傥?”她看着孙渡脸上的表情,又快速补充道,“如果我和谢傥结婚,我不会干扰你们的……我也不会管你们的……”

    说着,她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种请求太强人所难了,又红了一张脸。

    孙渡依旧是笑得艳丽,他重复道,“小玫,我刚刚说过,他的婚姻,我是没有办法插足的,我也没办法干扰他选择自己的妻子,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谢傥也不会允许我去干涉的。不管是阻止你们在一起,还是帮助你们在一起,我都是做不到的。”

    李玫垮了垮肩膀,脸上的失望清晰可见。

    孙渡温柔地问,“是家里吗希望你们联姻吗?”

    他语气柔和,看着李玫的眼充满真诚。

    李玫不做多想地点了点头,她倒苦水说,“妈妈要我一定要这样,她总是觉得女孩子一定要嫁得好……我也很烦啦……”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自家家事还是不应该这样往外说,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孙渡却只是笑笑,“我也觉得女孩子嫁不嫁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还是自己过得开心最好。”

    李玫没想到自己的观点能被人肯定,她心里颇为高兴,忍不住又多说一句,“我是真的无所谓嫁不嫁啦,就是被他们搞烦了,想着嫁啦算啦……”

    孙渡不再多语,只笑着和李玫闲聊了几句。

    一时刚刚低迷下去的茶室的氛围又活络起来,茶叶的沉香和老木的朽味相交织,充盈在整个房间中。

    孙渡看时间快到17点了,待李玫说完话后,他有些歉意地说,“小玫,确实是不好意思,和你聊天太开心了,都忘记时间了,我晚上还得赶回去有事情。”

    李玫连忙说没事,她起身准备送孙渡出去。

    两人穿过狭长的通道,在门口时准备告别时,孙渡笑着和李玫交换了微信,约着下次一起去看展。李玫有些开心地点头说好。

    在谢傥私宅的司机开着车来,孙渡准备上车时,李玫忽然拉住了他。

    “你要小心。”李玫小声地说。她看起来有些焦虑挣扎,也似乎很不安。

    孙渡挑挑眉,他转过身,笑着神情自然地伸出手和李玫抓过来的手握了握,仿佛两人刚才就是在普普通通的告别一样。

    李玫也反应过来了,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等孙渡的车离远了过后,李玫包里的手机忽然就响了。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果不其然,又是她妈一阵劈头盖脸的谩骂。

    李玫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听着她妈在电话一头骂她——很显然,茶室的监听器已经成功把她和孙渡的聊天内容传过去了。她表现得怎么样,她妈自然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