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玫静静地看着方夫人。

    过了一会,她轻轻问,“妈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方夫人错愕地抬起头望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李玫的脸上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微笑,她的眼里却充满麻木的意味。

    方夫人看着她,她一脸震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

    她良久地与李玫对视着,忽然一时失语。

    二审还是推迟了。

    这倒不是单纯因为被告人里面出现了死亡,而是杜少宇死后,他手下的人没了约束,开始按耐不住,龙争虎斗,抢起地盘来。

    这一来就暴露了很多东西。

    让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取证的侦查队有了一个突破口。

    为了能尽快一网打尽,于是二审就直接推迟了。

    二审最后还是定到春节差不多结束的正月初七开庭。

    今年的春节,当真是让c城里面权贵圈的人过得人心惶惶。

    连除夕夜的年夜饭,许多家族里都没有大办,安安静静地缩在祖宅吃一顿饭就算过了。

    除了还有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拿着烟花爆竹玩得一如既往地开心,大人基本上都聚在书房,或是愁眉苦脸或是神色凝重地商讨着事情。

    杜少宇一死,基本上就是大局已定。

    这大局定下来,那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站对队的自然欢喜,站错队的自然愁,而中立一派的,没什么太大损失,不悲不喜,只瞧着因此得势的有几分羡慕罢了。

    而在其中,孙渡真的就做到了最先开始,他许诺谢傥的“分到最大一杯羹”。

    杜家,李家,蒋家还有方家这几家在c城留下的产业,几乎都被谢家收入囊中——也不能说是谢家,说是谢傥的谢氏更合适一些。

    “这是什么?”孙渡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包裹,有些疑惑地朝沙发上看报纸的谢傥问,“我记得我没有网购什么啊?是娜塔丽的信吗?”

    孙渡是知道布特家族写信的特殊爱好的。

    光是今年的大年三十,他和谢傥就收到不少来自布特家族的信件。

    他走过去,坐到谢傥身边。

    谢傥瞥了一眼孙渡手上外面包得严实的包裹,摇了摇头,“娜塔丽的信已经到过,而且她的信封封喜欢用羊皮纸。”

    关于春节祝福的话,他们已经收了一箩筐了,这样姗姗来迟的信多少有些奇怪。

    宅子里面的年味并不浓郁,最多是管家吩咐着换了一地红色的地毯,在大宅门口挂起两个红灯笼,除此以外,就没什么其他了。

    谢傥和孙渡对春节没什么太特殊的感觉,今年谢家内部变动大,家宴在没谢傥的牵头下,谁也不敢贸然出来组织。

    而孙渡则是因为纯粹不太过这个节日,吴莫情在的时候,他们吃顿饺子就算作数了,吴莫情不在了,他更没心情过了。

    因此谢傥和孙渡难得一起过了一个清闲的春节。

    孙渡耸耸肩,头靠在谢傥的肩上,徒手撕开包裹的外壳。

    “哇哦,”把外面防水防雨的外壳撕开,里面露出来牛皮纸封面,孙渡挑了挑眉继续撕。

    “杜少宇寄给我的?”孙渡一脸惊讶,他拿出层层叠叠包装纸下的信件,对着谢傥晃了一下,“他给我寄信干嘛?”

    这信封上正用钢笔规整地写着,收信人:孙渡……角落里署名,寄信人:杜少宇。

    谢傥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报纸。

    “你看一看。”他说道。

    说着谢傥想起身去书房,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孙渡。

    前任这样的故事,是杜少宇与孙渡之间的故事,出于尊重,他不应该参与。

    但是孙渡拉住了他。

    “你去哪?”孙渡笑着问,“过来陪我一起看!”

    他说着,往谢傥的方向挤了一下。

    谢傥看着他,孙渡的脸上带着意味明显的调笑,他还对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于是谢傥又坐了回去。

    孙渡笑嘻嘻地挤在他怀里,慢慢拆开了信。

    第118章 大洗牌(二)

    一百一十五.

    杜少宇的信封很薄。

    孙渡撕开过后,只有四折过后比巴掌大一些的纸方块。

    孙渡展开它。

    这张纸已经薄得有些透明了,纸张也已经不是常见的纯白,而是有些透的油黄。

    孙渡捧着这张纸,好像某种昆虫折断的翅膀在他手里一样。

    “哇哦,”孙渡展开信的时候惊了一下,他转头和谢傥对视一眼。

    谢傥神情沉静,他看了一眼信,并不做细看。

    确切来说,这不算一封信,倒像是一份草稿。

    除了开头的,孙渡: 展信佳,和最后的落款,祝你好运,杜少宇。信的内容——或者根本说不上是内容,就是一排一排拿不同颜色的笔写的东西。

    有些是摘抄的话,有些是没有意义的一些重复的词汇,比如“谢谢,谢谢,谢谢”,“再见,再见,再见”,还有一些是像在写日记一样:今天阴雨,旧金山没出太阳;枪里面没有子弹了,今天去拜访了朋友……

    孙渡不断地旋转着纸张,因为杜少宇也许是在不同的时间里写下这些内容的,所以并没有在意纸张的方正,随手压着就写了。

    几排黑笔字还是好好的横排,忽然就有一两排排蓝字斜斜地插进黑笔字里,叫人不得不不断转动纸张去看。

    这些字也许是按照时间排写的,越在顶部的字,越是杜少宇写得早的,越在底部的字,越是杜少宇写得晚的。

    其实孙渡已经不熟悉杜少宇的字体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了,该记得的早就忘记了。

    孙渡大概看了一下字体,开头和署名的字体与最后的几行黑笔字字体最为接近。

    杜少宇的最后几行字是一段摘抄的话:

    “过去的时间

    和那些爱情都不再来

    在米拉波桥下流淌着塞纳河

    *

    让夜晚来呵让钟声响

    那些日子走了我还在”

    “是阿波利奈尔的《波拉米桥》吗?”孙渡指着这段话,仰起头问谢傥。

    谢傥闻言,扫了一眼,耳后点了点头,“酒精集。”他补充说道。

    孙渡没说什么,他很早读过这首诗。杜少宇总是喜欢这样,留一些模棱两可的谜语给别人。

    他既期待在捉迷藏的时候能被找到,又渴望自己是捉迷藏里面的鬼。

    孙渡没再看这封信。

    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

    孙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面。

    “其实我是猜到他肯定躲在哪里自杀的。”孙渡一边拿手指捻好信封,一边对谢傥说。

    “杜少宇以前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一定要大家都来找他。”孙渡说,他讽刺地笑笑,“确实是大家都来找他了。他消失未确定死亡的时间里面,不知道c城里面有多少人在疯了一样地找他。”

    孙渡看着谢傥,狐狸眼里面是一片平静。

    “你愿意和我聊他吗?”谢傥揽着孙渡的腰问,他没什么表情,看着孙渡却是格外认真的模样,“如果你不感觉冒犯的话。”

    孙渡耸耸肩,“当然不介意,”他对谢傥笑笑,“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聊起过他?”

    谢傥点点头,做出与以往一样耐心倾听的样子。

    孙渡的眼睛悠远了一瞬,似乎是在回想什么。

    他沉吟一会,又回过神来望着谢傥。

    “其实杜少宇这个人,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曾经想做一个好人。”孙渡说,“但是在做一个窝囊的人,还是一只狂吠的狗,这两个选择下,他还是做了一条狗。”

    “所以他痛苦,他遗憾,他挣扎,”孙渡说着,语气淡漠,“他把他最后的纯真时代寄托在我的身上,他既想看我活得像他一样,又希望我能活得和他不一样。”

    “谢傥,”孙渡抬眼直视着谢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杜少宇对我,不过是一分的喜爱,三分的自我暗示,三分的自我臆想,和三分的自我怜爱罢了。”

    谢傥凝视着他,忽然开口问,“我有时难免会想,如果当初,你和杜少宇没有分开会怎么样?”

    孙渡看着谢傥笑了出来,“你怎么也问这种假设的,根本不成立的问题?”

    谢傥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孙渡。

    孙渡笑过了,正色回答道,“谢傥,这都是命。”他说,“命运是什么?无数个因果轮回导致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假设我没和他分开,”孙渡说,“那过不了两年,杜少宇就会踹了我,换新的情人。”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情人。”孙渡淡淡地说,“我记得我快二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的,本来是有意想让我走的,结果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情,还是作罢了——当然那个男的在杜少宇走了之后,没过几个月就死在ktv里面了。”

    谢傥轻轻握住孙渡的手。

    孙渡感受到手间的温度,又笑了笑,“所幸,他在最后终于做了一回人。”

    孙渡说着,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第一年相处结束的时候,可能也可以说成是周年纪念?”孙渡不在意地笑笑,“他那天出去打野食,我当时还年轻,把我气得不行。最后他凌晨回来被我锁在门外,在楼下给我念的这一首诗。”

    谢傥凝视着孙渡,尽管孙渡百般否认,可是他眼里还是涌出一种温柔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暖色的,也许是橙黄色,也许是浅金色。

    谢傥知道他需要对这段感情保持距离,因为它毕竟是孙渡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