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不想要就不必要了。”牧轻鸿阴恻恻地说。

    言罢,他看向燕宁面前的案台。

    燕宁也是一怔,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案台上除了纱衣,还摆着一些大红描金的首饰——或许不该称呼它们为首饰,那实际上是一些手环脚镣,还有鞭子、夹子等用具——总之,极为艳俗。

    牧轻鸿却轻轻地笑起来,面上竟是极为满意的神情,他略一颔首,道:“这些、这些、这些……”

    他把那些衣服器具全点了个遍,最后看向燕宁,满意道:“还有这个,一并带到我那去。”

    侍卫们沉声应是,压着燕宁又往外走。

    燕宁稀里糊涂地跟着侍卫出了门,最后回头望了眼其他人——几位妃子公主们已经在侍女的“帮助”下换好了纱衣,纷纷向她投来嫉妒而羡慕的目光。

    燕宁只能苦笑。

    跟着这位牧将军走,大约也不会比她们的下场更好。虽然她们都觉得牧轻鸿对她不同,但燕宁自己能感受到,第一次见面时,牧轻鸿那一剑的杀气是作不得假的。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只是不知为何又突然反悔了。

    一刻钟后,燕宁站在飞宁殿大门前,心里浮现出四个字:鸠占鹊巢。

    而那鸠鸟毫无自觉,大摇大摆地便绕过正殿,进了她的闺房,对侍卫道:“就这里吧。”

    燕宁默然无言。

    她本以为牧轻鸿会如何羞辱她,心里也做好了准备,但牧轻鸿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飞宁殿。

    他离开后,燕宁跑到窗户边向外望去,发现院里站满了看守的侍卫,虽然牧轻鸿没有锁住她,但想要逃跑是不可能的。

    而飞宁殿内与栖凰宫截然不同,虽然墙壁与屋脚的地毯上都残留有血迹,但其他地方却十分整洁,博古架上的金银玉器完整呆在它们原本的位置,就连梳妆台的匣子里都放满了首饰。

    如果没有人特意整理清扫,指望梁军留下这些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牧轻鸿,到底想做什么?

    燕宁想不通,也没有心思去想。

    她在殿内枯坐到清晨,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消失一夜的牧轻鸿托着托盘走进来,把托盘里的粥放在桌子上。

    “吃饭。”他说。

    燕宁走过去,犹豫着。

    她还记得自己只是问了牧轻鸿是否认识自己,就被拖去金陵台的事情,因此不敢再轻易开口。

    但犹豫半晌,她还是问了:“牧将军……”

    “吃饭!”牧轻鸿打断了她,用银勺敲着瓷碗,“不要说话。”

    燕宁只好坐过去,慢吞吞地拿起碗。

    刚塞了两口,便见到大门外有几个侍卫抬着红底金纹的锦被匆匆而过。

    燕宁愣了一下,“那是……”

    她分明看见锦被被裹成卷状,从缝隙里掉出一节轻慢奢靡的红色纱布。

    牧轻鸿看了她一眼,示意门外的侍卫把东西抬进来。

    侍卫们不敢怠慢,连忙抬着锦被掉头尽量,但没有进门,他们恪守着一个规则,把锦被丢在院落里。

    被子散开,里面的东西滚落了出来。

    ——那是一具燕宁极为眼熟的尸体,是燕鹤。

    分明是昨天才见过,争过吵过的人,只隔了几个时辰,便悄无声息地躺在泥地里。她美丽的面容此时面目狰狞,双眼大睁着,衣不蔽体,能让人看清身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可见生前遭受了多大的折磨。

    这一刻,燕鹤狰狞的面容与燕扶满是血的脸诡异地重合了。

    燕宁踉跄着扶住桌角,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思维仿佛凝固了,但她仍然迟钝地想着:

    或许燕扶是她们之中最聪明的人。

    因为即使是触柱而死,显然也比这样没有尊严的痛苦的死法好上许多许多。

    燕宁慢吞吞地想着,即使竭力控制自己,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转向屋内那根雕龙画凤的石柱。

    忽然,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从身后盖住了她的眼睛。

    “你又在哭什么?”牧轻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轻的叹息。“她常常辱你笑你,她死了,你哭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以至于在出口的瞬间就消散在了风里。

    燕宁眨眨眼,迟钝的大脑难以理解这个动作和这句话。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哭了。

    是啊,燕鹤辱她笑她,从来与她不对付,燕鹤死了,她哭什么?

    那是兔死狐悲。她想。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离死亡那么近那么近,殉国气节,远得像是一句空话,像是人人都看得到但却摸不着的海市蜃楼一样,原来人都是怕死的。

    她想了很多,但她说不出来话,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