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酉时的时候,燕宁本来斜卧在踏上,忽然看见远处地牢的暗道里有隐约的烛光靠近,她坐起来,发现那灯光摇摇晃晃,似乎是谁提着的灯笼。

    过了一会儿,暗道内先是露出的一只灯笼,紧接着,一道火色的人影缓缓踏出暗道。

    不知为何,燕宁最先注意到的,竟是他雪白缎面的靴,踏入肮脏的地面,染了泥,又将泥踩在脚底。

    他火色的衣摆随着前进的步伐被风掀起,再往上,一张薄而色淡的唇,高挺的鼻和一双锐利的星目剑眉。

    燕宁先是一怔,而后忽然噗嗤一笑。

    牧轻鸿却理也不理她,直径走到梁王的牢前。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散发出的暖黄的灯光似乎给这阴暗潮湿的地牢增添了一些温暖,也照亮了梁王还未完全褪去绝望的、欣喜若狂的脸。

    “你来了……”梁王喃喃道。

    紧绷了整整一日的情绪忽然爆发,他猛地摇晃门外的锁链,一巴掌就要抽在牧轻鸿脸上!

    牧轻鸿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动作。

    梁王更是怒从心起,牧轻鸿的到来使他还以为牧轻鸿还会如往常那样的对他言听计从,而怒火更使他忽视了牧轻鸿冷淡的表情。

    “牧!轻!鸿!!”他怒吼道,“你胆子大了,竟敢反抗我?!”

    他的声音之大,语气之愤怒,连坐在隔壁囚室的燕宁都为之一震,牧轻鸿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灯笼举高了些,似乎想借此看清昏暗地牢中梁王的表情,而昏黄的灯光照在梁王肥胖狰狞的脸上,映得他犹如地底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梁王,他的眼神好像在反复审视一个陌生人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而梁王的怒火,也在那样的眼神下渐渐转为疑惑和缩瑟。

    半晌,牧轻鸿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略微一抬下颚,便有侍卫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梁王的牢门。

    若是放在之前,梁王大概会昂首挺胸地走出牢门,同时怒斥一番怠慢的牧轻鸿与侍卫。

    但是经过牧轻鸿锐利的审视之后,他只敢佝偻着身躯,小心翼翼地看着牧轻鸿的脸色,慢慢踏出牢门。

    “大王!”燕孔忽然扑到梁王身上,惊恐道:“您可得带我一起走啊……您答应过的……”

    而这时的梁王自己都吓破了胆,自然不肯再理会她,直接一脚把她踢开:“滚开!”

    倒是牧轻鸿若有所思地望过来,开口道:“带她一起走。”

    侍卫们低声应是,几个黑衣侍卫对视一眼,默契地出列押住了燕孔。

    牧轻鸿重新提起灯笼,转身往回走。

    “喂——”燕宁喊住了他。

    那远去的灯光停下了,但牧轻鸿并没有转身,只是停下,一言不发。

    “我就想知道,你欠梁王什么?”燕宁说,“要你压上一辈子为这贪心不足的蠢货打天下?”

    过了半晌,地牢里阴冷的风才送来他的回答:“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好吧。”燕宁说,“那你要带燕孔去哪里?”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牧轻鸿猝然转身——其实也谈不上转身,那只是个很轻微的幅度,而且牧轻鸿又立刻强行矫正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重新转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牧轻鸿低声说,“她嫉妒你,害你,此为罪一;她刻意把你带到梁王面前,此为罪二;她提议让梁王把你当做弃子,在拿到腰牌后就不管你的死活,此为罪三。”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原谅她?”

    “当然不。”燕宁耐心道,“但如今,燕王皇室只剩下我与她了,她是死是活,总得让我知晓。”

    “她是死是活,你日后便知道了。”牧轻鸿说。

    燕宁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在地狱里碰面么?”

    “不……”牧轻鸿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呜咽的风,“你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又用那种奇怪的声音问:“现在你知道了,进攻燕国,并非我本意。”

    燕宁嘲讽道:“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牧轻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进攻燕国,并非我本意。”

    第8章 问心

    这一刻,燕宁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了那么些属于孩子的执拗,像犯了无心之失的孩子,执拗,委屈。

    一定是她的错觉。燕宁想。

    她耸了耸肩:“你知道在我们燕国有这么一句古话么。”

    “是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燕宁说。

    “……是么?”半晌,牧轻鸿肩膀轻轻动了动,似乎是在笑,他自言自语道,“你说得对,做了便是做了,没什么可辩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