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人情,不论关系如何,都能是个朋友。

    这算是朋友,那我以前偷着膈应你的那些事儿,不是说不过去么……

    而且这人除了偶尔不能好好和人说话以外,其他的都还挺好。脾气甚至还能算得上挺不错的程度。

    单说莫名其妙要求他背一个算不上多熟的人回学校这码事,他二话没说不还是照做了?

    林楚方才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各种对策:“不然你把吃的吐出来,不然送我回去。”

    “账单我丢了,就不告诉你吃了多少,对半分这种法子,不通。”

    反正就是各种非同寻常的逻辑。总之,就是耍赖。

    不过这林储默吧,乖巧得怪异,这就让他不安起来。人家可能就根本没当一回事,早就不和自己计较了,现在反而是他一个揪着以前的事儿不放。

    “可为什么?初中那会儿不是连瞧我一眼不乐意的,连问我要作业也不愿意吐几个字出来的……”

    “为什么啊?”林楚这么想,越发觉得奇怪,顺口就这么溜了一句话出来:“我胆战心惊怂了一年多你没动手也就算了,怎么高中我惹了这么多事儿出来,你还不恼的?”

    “你当年不是鼓安五霸的头么?不是说看人不顺眼都是一脚端过去的么?怎么就变了?”

    “要是被整的人没有个什么反应,那不成了我一个人瞎折腾么?”

    “我他妈还是第一次这么有挫败感……”

    林楚陆陆续续说着,林储默一句也没答应,只是往前边走。

    “你不应我也没事,我一个人也能接着说。我吧,一直就挺烦你,在你留级来我班上之前就开始烦你。”

    “每次我得了奖在台上拉小提琴那会儿,你是不是特意站队伍最前头嘲笑我?别人都不听,可你不仅听,还是从头到尾的听。”

    “不听的那些人都能给我点儿掌声,你倒好,眼睛一直看着我这边,手倒是没舍得拿出过,天那么热,你手一直揣兜里不嫌瘆得慌啊?不怕捂出痱子来啊?”

    现在再想起以前那些事儿,林楚还是觉得恼,所幸利索地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能站稳,能认路,还能知道学校门往哪儿开。”

    “挺不错。”

    林储默继续跟他后边走着。

    “之后你就正好砸了我琴,反而让我有了更确切的理由来鼓捣你。”

    街道本就冷清,拐过街角后更是如此,眼下整条街上除了他们两个未见其他行人。

    “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留了级居然还能和我一个班。那会你在我旁边坐着,就是一副老子逼到不行的样子。呵,手揣着口袋,腿扳着坐那儿,还不忘再跟我来一句恐吓。”

    “分明是你砸了我的琴在前头,我不过是给自己讨了回公道而已,凭什么啊?你一来就那么有气势?”

    “凭什么啊,他们都夸我拉得好,你一个没学过……”

    林楚对着前头空气一通说,这才终于回头问了后边那人一句:“你懂乐理么?”

    “穷人家学不起。”林储默答应道。

    林楚没心思和他废话,接着说道:“你一个乐盲,都能看出来我拉得不好……”

    “他们看着我练了这么多年过来,又不是聋的,怎么就听不出……”

    他的声量低落许多,有些落寞地停驻于路口前。信号灯已变作了绿色,牌面上的小人晃动不止,似在催促行人前行,显得匆忙许多。

    “行了,不说了。差点说偏了。把话都说清楚,以前的事儿都算清了。”

    林楚特意把手在裤腿上蹭过一把,这才对他伸出手。想着这结了一年多的梁子,怎么说也得像国家领导人会晤那样有仪式感一点儿:“交个你这么个能说题的学霸朋友,还挺好。”

    他的手孤零零地悬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来接。

    林楚这才想起来林储默不喜欢和别人又肢体接触:“哦,我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他正欲缩回手,林储默有些急迫一般勾住了他的手腕:“今天说清了,要是你明天睡起来什么都忘了,怎么办?”

    “不会,我都能记得,我要说我忘了,那肯定是我嫌丢人,故意这么说给你听的。”林楚觉得他使的劲儿有些大了,捏得自己肉疼:“真能记得!”

    林楚执意抽回手,不料他反而加重了力气。

    “是么……”林储默轻声道,又走近几分:“那我现在和你说件事儿,你要没这个想法,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成天装正经……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说啊?”林楚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股装腔作势的态度。不过还是不再挣扎,任凭他这么揪着自己。

    仰着头等了许久,林储默却只是低垂视线,久久不语。

    家长会已经结束,学生和各自家长纷纷出校。这也就说明再不抓紧时间进去,又得从操场那块翻墙进去。

    “你这人……要说什么能不能干脆点儿!怎么这么磨叽啊?”林楚不耐烦道。

    人流涌动,只有他们二人久驻原地,与往来之人格格不入。路灯垂下一缕微光,林储默终于是松了手。取而代之的,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将脑袋倚在林楚左肩。

    林楚第一反应本是想推开他,不过难得见他有这样的神态,又想到刚刚他才背着自己走了这么一段路过来,竟是心软许多。他挺理解这种情况喝多了想要找个慰藉的感受。他们这种年纪吧,烦心事说出来可能连个屁都不能算。可就是挺难受的,说出来没人懂,这不说吧,就一直堵心里边,在不经意间又会来倒腾你一下。

    平时端着太久,掖着太累,只有借酒精的劲道才敢哭闹一番,把不敢说的全都吐出来,这才有新的力气去面对明天,继续应付接下来操蛋却有盼头的每一天。

    这样的感觉,他不要太懂。或者是抱着电线杆子哭一场、或者是对着这一整条街吼个几句,在或者是牵着他那群哥们的小手借来蹭把鼻涕,这才算翻一篇过去。

    相比之下,林储默现在这副乖巧的状态,实在太优秀,简直是撒酒疯里的优秀榜样。不哭不闹,只要你借个肩膀给靠着就行。

    林楚犹豫道:“那个……我知道你事儿挺多,和我们这些人考虑的不在一个档次上……”

    “你要不想说,我其实也能理解。不过就是觉得吧……”

    林楚帮他扯了一撮直冲天际的毛出来,看着不顺眼,又给他抚平了回去:“你本来话就没个几句,连喝点小酒撒个泼还要再这么憋着……这不是顶难受么 ?”

    林储默久久不曾动弹,依旧把脸埋在自己肩上。从学校那边陆陆续续有人往他们这儿来,见他们这样的状态,纷纷掩面私语。

    “好了,都给人看到了,待会儿要给认识的人看了去,你这校园男神的形象,那可真是保不住了……”

    林楚轻抚他的背,像以前哄他家狗那样安慰道。

    手还在他背后搭着,林储默的手也慢慢搂上了自己的腰侧。

    “有点儿痒……还有点儿奇怪……”只觉环住他腰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把他整个人往自己那边拢。原先于他肩上的那处热度也偏至脖颈处,以几乎是让人听不见的音调说道: “我对你有意思,从初中开始就有,是想上你的那种意思。”

    “你要对我没这种意思,离我远一点。不是这种能看见的距离,最好能远远见着我人影就先避开我。”

    “这样说,你能懂么?”

    夜晚,最适合吐露心声。

    白天过于明亮,生怕自己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人而去,叫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又兴许是忙绿一天过后,人们身心疲惫,这才更为迫切地渴望一个归处。因而才更容易将白天说不出口的话,尽数说出。

    昏暗的光线,足够隐匿眼神。

    而现在,不同的人又分别在注视何处?

    吴语看着不远处交融的影子,忍不住感叹道:“真是不巧,正好都给我们看到了。这遭遇,真是说不清。”

    她灭了烟头,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位于车后座的那人一眼。

    他没有出声,光线昏暗,摸不透他在观望何处。

    “回去吧,已经晚了。”

    车缓慢启动,不过是从他们边上过去的几秒,却让人觉得像是经历了几个世纪一般漫长。

    他们的故事即将开始,而有些故事,也随之消卒。

    如果有足够的勇气迈出那第一步,结局又该是如何?

    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也从未曾有人未卜先知。

    晚了一步,踌躇几秒,已然错过太多。

    “晚了。”他摇上车窗,消尽于街角。

    ☆、第 24 章

    林楚是真喝高了,虽然他说话留有逻辑,语序也算清晰。单论他能和自己一路上没停下话这一点,绝对是喝多了。

    不过也难说清,难保他是第一次被一个男的表白,也可能是给吓得,这才一晃神把自己脑袋往电线杆上磕,估计撞得还挺重,这起的大包得在脑门上挂个一周,可能还消不下。

    刚刚他倒是没有推开自己,最后还是林储默反应过来,怯怯推了几步,跟在他后边留意他的路径。

    林楚穿得依旧显眼,比酒吧那次那一身黄还要来得夺人眼球——白得发亮的校服、加之其空洞似鬼上身的眼神,任谁看了都得绕着走。

    “幸好,要是和我一样一身黑在街上晃荡,保不准路过的车一个没留神,就能把你撞飞出去个几十米。”林储默已将步子放得极慢,未料想林楚更甚,甚至于停在原地等自己离他咫尺之时,才重新起步。

    “论如何叫别人闹心,你真是一把好手。”林储默本想等着他先走,终还是拗不过他,只能缩短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跟着他后边走,以前是这样,现在还得这样。永远只能望其项背,却追之不得。要不是林楚今天突然来这么一下的,说要和他和解,他怎么也不会有机会把这些憋心里的话吐出来,一定是撑在肚子烂个干净也绝不再提。

    可他吧,今天喝了点儿小酒,人也难得柔和,自己头都蹭到他肩上了还能再捋毛缓着声调安慰他个几句的,这确实是难再装。

    “这样也好,由你来躲我,最合适不过。”林储默不再多想,送他回到宿舍也是未曾再言。

    不过他们二人各自对着自家宿舍的门,谁也没先叩出响声。

    “还能等什么呢……”林储默涩笑道,先是叩击门扇,里边未有人答应。

    余光瞥见林楚缓抬叩门的手又渐落下,开口问道:“所以你初中那会儿老偷瞄我?不是想揍我?是对我有意思,所以才一直瞅着我看?”

    林储默迟疑地点头,林楚是做若有所思状,沉眸撑着下巴道:

    “怪不得……”

    “我就说怎么有人脾气这么躁的,看人多不爽也不能到耳根子全都红透了的程度……”

    “原来是这么个回事儿啊……”

    林楚终于理清了情况,却没给个最后总答复。他虽是没有敲门,他们宿舍的人先是听到了外处的动静,不光开了门,还甚为贴心地扯着他的胳膊把他顺了进。

    人顷刻间消失不见,只留了个能透出他们声音的缝隙。

    “我草,楚哥你这次真给他打了?这脑门都给打肿了一块!”

    门后的动静不小,把林楚带进去以后不久,又有人缩着步子回来把门关紧,这才又冲自己吼道:

    “林储默你他妈别以为自己真挺了不起的,我们219那是不想和你计较,你以后要再敢扰我们楚哥,保准打得你满地找牙!”

    又是上回那哥们……

    闻此,林储默倒是十分无奈:“我把他捎回来,还背了一路,怎么就是我把他给打了?算了,随你们怎么想。”

    他正想推门进去,219的门却重新敞开,围着林楚的二人在和自己对视的那一刻连连退去几步,留惊恐神色目送迈着大步往自己这边而来的林楚。